
近3年来,方言重新走进校园。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举办全国中学生汉语方言讲故事比赛,今年已进入第3届;芙蓉中华中学不久前也举办全校方言班级合唱赛,学生以福建话、广东话、海南话等唱出乡音。这些活动背后却透露一个变化:曾经被要求少讲的方言,如今开始被当作文化重新珍惜。
我对这个转变乐观其成。因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需要解决的问题。几十年前,不同籍贯华人各说方言,华语未成为共同语,学校推动讲华语,有其历史必要。今日华语已在华社扎根,从校园走入家庭,成为不同籍贯华人使用的共同语言,这是华文教育的成果,更不必否定。
然而,一种语言成功了,不必以另一种语言的消失作为代价。当华语站稳以后,我们反而应该重新思考:那些逐渐离开家庭与生活的乡音,是否还有可能留下来?
我有切身感受。我是福建人,在安顺芭尾新村长大,福建话是我的母语。村里也有不少广东人,小学、中学同学之中都有广东人,因此福建话、广东话我都能掌握。那个年代,孩子进了学校才正式学华语,校园甚至禁止讲方言;可是回到家里、邻里、市场,方言仍活着。后来港台流行文化蓬勃,广东歌、福建歌、电影与电视剧陪伴我们成长。方言对我们而言,不只是语言,也是生活。
华语方言可以共存
今天的孩子已经没有这样的环境。家庭和学校都讲华语,朋友之间也讲华语;即使一句祖籍方言不会说,生活照常进行。语言一旦失去使用场域,自然就会逐渐式微。从2019年至今,我几次为文谈方言式微与传承,立场始终没有改变:方言消退或许难以逆转,却不能因为困难便任由它消失。如今再看,更加确定这不是怀旧,而是华社语言生态正在发生的变化。
我过去曾在独中教华文。教到古典诗文时,会从方言切入,引导学生听不同语音所呈现的节奏、押韵与声调。现代方言当然不能直接等同古音,但不少方言仍保存一些较古老的语音与词彙。懂得多一种方言,阅读古典作品时,有时便多一扇理解语文的窗口。方言的价值,因此不只是乡愁的寄托,更是理解语言源流、体会古典声韵与认识文化根脉的一条路径。
所以,我赞成学校举办方言讲故事、方言歌曲、朗诵、戏剧等活动,但不主张把历史倒转回去,更没有必要把方言变成另一种强制性的校园语言。教育要做的,是创造接触机会,让孩子知道华语之外,自己的家族与文化还有另一种声音。
方言活动也不能只停留在比赛舞台。唱一首歌、讲一个故事固然是入口,更重要的是让学生知道乡音背后有怎样的家族迁徙、地方记忆、饮食习俗与生活情感。这样,方言才不只是节目,而会成为理解自身文化的一把钥匙。
要保存方言,责任也不能全推给学校。家庭应是第一现场,会馆和宗乡团体应是文化基地,学校则可以成为催化的平台。若祖父母还会说,父母却不再说,孩子自然接不下去;若会馆只在牌匾上保存籍贯,在活动中却听不到自己的方言,所谓传承也容易流于形式。
方言承载文化记忆
我这一代,见证华语从需要推广,到成为共同语;如今又见证方言从被压抑,到受到珍惜。这不是历史倒退,而是文化走到另一个阶段之后的自我修正。
华语让我们彼此相通,方言让我们记得从哪里来。真正有自信的文化,从来不必害怕多一种声音。若有一天,孩子能用华语谈世界,也能用乡音向祖父母说一句贴心的话;能读懂课本,也能从一首《天乌乌》或《月光光》听见土地与家族的记忆,那么我们留下的,就不只是一种语音,而是一条仍然通往故乡的文化来路。
2026年8月30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