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
前一句,佛陀「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
這一句則寫:
進了城,依次托鉢;托鉢完畢,回到原來住處。
沒有轟轟烈烈。
只是:
出去。經過。回來。
但我認為,《還至本處》整條修習路,真正可以從這裡開始。
一、經文:先把兩半分開來讀
這八個字其實有兩段。
於其城中,次第乞已。
是走出去。
還至本處。
是走回來。
這一出一還,非常值得注意。
修行不是永遠躲在祇園。
前面我們已經看見,佛陀走進舍衛大城。
但是佛陀也沒有一直留在城中。
事情完成:
還至本處。
所以第一品所呈現的,不是一種避世,也不是一種隨世漂流,而是一個完整的節奏:
出而應世,還而安住。
這八個字,我認為已經很接近我自己多年生命的一個縮影。
二、字義:「次第」是今天第一個要緊處
「次第」,最直接就是:
依照順序,一家一家而行。
傳統佛教註解常由此引申為托鉢時不刻意選擇貧家或富家,不因好惡、貴賤而有所取捨。
我們暫且不把它說得過度玄妙。
它首先表現的是一種:
不擇。
這一家富有,也去。
那一家貧窮,也去。
認識的人,不特別偏愛。
不認識的人,也不因此略過。
順著次序而行。
這個「次第」,很平常,卻很難。
因為人的心,最自然的狀態不是「次第」,而是「選擇」。
喜歡的,多靠近。
不喜歡的,想避開。
有利的,先處理。
麻煩的,留到後面。
認同我的人,我容易耐心。
反對我的人,我的語氣便可能不同。
所以「次第乞」首先照見的就是:
我待人待事,究竟有多少是依事而行,又有多少已經摻進了自己的好惡?
三、經義之一:「次第」不是沒有判斷,而是不被私心牽著走
這一點放到我的辦學經驗尤其重要。
校長當然不能「人人一樣處理」。
學生年齡不同、情節不同、家庭背景不同、責任程度不同,本來就要有差異。
教師能力有別,職責不同,也不可能用完全相同的方法管理。
所以佛法的「平等」,不是行政上的「一刀切」。
真正值得修的是:
差異處理可以有,私心分別不可有。
這兩者必須分清楚。
例如兩名學生犯同樣的錯。
一個平時乖巧。
一個屢次違規。
處分可以因累犯程度而不同。
這是制度判斷。
可是如果因為:
「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學生。」
所以故意對他更重,那便不是制度,而是「我」進來了。
同樣地,一位自己欣賞的老師出錯,我們容易替他找理由;一位過去曾與自己有摩擦的老師犯同樣的錯,我們可能立即定性。
這時候,「次第」就是很好的提醒:
先讓事情回到事情。
這與我們第一句「如是」又接起來了。
四、我的「冷靜、中立、據事直書」,其實可以在「次第」裡找到一個修行根基
我一直把「冷靜、中立、據事直書」作為公共寫作與處事原則。
如果只是寫作方法,它是一種專業要求。
但讀到「次第乞」,我覺得可以再往內走一層:
中立之前,要先處理自己的愛憎。
否則嘴上中立,心中早已選邊。
「次第」不是叫人沒有立場。
而是:
作出判斷以前,不先讓親疏、恩怨、成見決定答案。
這對一位校長尤其重要。
因為校長手上有權力。
沒有權力的人有偏見,可能只是心裡不舒服。
有權力的人有偏見,便可能變成人事決定、紀律處分、資源分配。
所以領導者修「次第」,其實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五、「乞已」:事情做完,就讓它完成
「已」,就是完了。
托鉢完成。
這個字很容易被忽略。
可是我想停一下。
我們很多煩惱,不是事情沒有做完,而是:
事情已經結束,心卻沒有結束。
會議散了,心裡還在跟某個人辯論。
學生已經接受處分,自己還一直生氣。
家長已經道歉,心裡仍舊記著。
一篇文章已經刊登,還不斷看別人如何反應。
某個職位已經離開多年,仍然反覆回想當年的得失。
事情「已」。
心沒有「已」。
這就是我們常常無法「還至本處」的原因。
六、現在才讀:「還至本處」
字面上很清楚:
佛陀托鉢完畢,返回祇樹給孤獨園原來的住處。
這是第一層。
我們必須尊重它。
但是我的《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之所以能夠成為修習主軸,是因為在這個字面動作之上,您逐漸讀出了自己的生命經驗。
在我的〈自序——還至本處〉。其中一段其實已經把我的體會說得很清楚:
人在世間奔走,與人事相逢,被得失、毀譽、成敗、愛憎牽動;心若隨境而轉,便離開了自己的安住之處。因此,「還至本處」對我而言,逐漸由空間上的返回,成為修心的提醒:
走出去之後,要懂得回來。
我認為這個理解可以保留,而且很有生命根據。
只是我們再往深處修時,還要多問一句:
究竟回到哪裡?
七、「本處」不是一個躲避世界的地方
這一點非常重要。
如果「還至本處」最後變成:
外面很亂,我回到自己的清淨世界。
那還不夠。
因為那個「清淨世界」,也可能只是另一個執著。
真正的「本處」不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心理安全區。
它應該是:
事情來時,我清楚;事情去時,我不攀附。
有人稱讚:
知道。
有人批評:
知道。
成功:
知道。
失敗:
也知道。
但是心不必因此被整個帶走。
所以我現在會把「還至本處」暫時理解為:
從被境牽走,回到能看見自己起心動念的位置。
不是沒有念。
而是知道念起。
不是沒有情緒。
而是看見情緒。
不是沒有判斷。
而是不讓判斷變成執著。
八、我的生命裡,其實有很多「出去——回來」
從我的辦學履歷看,這個意象特別深。
我曾經一次次走進不同學校。
巴生。
檳城。
雙溪大年。
笨珍。
大山腳。
又回到笨珍。
從外面看,是職涯遷移。
但如果用今天的經文看:
每一段都是一次「入城」。
進入不同的人事。
承擔不同的局面。
經歷不同的成敗。
然後離開。
再進下一個因緣。
所以「還至本處」若只是「回到培群」,還是不夠深。
因為地理上的返回,不等於心的返回。
真正值得問的是:
經過這麼多學校、職位、榮辱與人情之後,我究竟帶回了什麼?又放下了什麼?
這才是《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將來很值得書寫的一條生命線。
九、我甚至覺得:「還至本處」可以重新解釋我現在的回任
今天我重新回到培群擔任校長。
很容易把這件事理解成:
「我又回來了。」
但《金剛經》可以再提醒一步:
回來的地方相似,回來的人已經不同。
當年的您,有當年的經驗與心境。
今天的您,已經走過更多學校、更多制度衝突、更多人事得失,也經歷過離任、轉換角色,再重新承擔校長職務。
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
回到原來的位置。
而是:
經歷一切之後,能不能以不同的心,再站在這個位置上。
若仍然只是把過去的自己搬回來,那是「回到舊處」。
若走過諸境,照見自己,再重新承擔:
那才比較接近我們今天所說的:
還至本處。
十、觀心:我今天被什麼帶走了?
這一句非常適合每日使用。
晚上可以只問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問:今天我的心在哪一件事情上停得最久?
有人一句不中聽的話?
一件沒有如願的事情?
一次被忽視?
一點成績?
先不要評論。
只是看見:
原來我的心今天被這件事帶走了。
第二問: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嗎?
如果已經過了,再問:
事情已,心為何未已?
這一句很值得留著。
第三問:我能不能把心帶回來?
不是命令自己:
不准想。
而是:
我知道自己還在想。
這一念「知道」,已經開始往回走。
十一、「次第乞已,還至本處」其實也是一套處事法
如果把它放進我每天的校長工作,我會整理成四步:
事來——如實面對。
不要逃。
事中——依序處理。
不要被好惡帶走。
事畢——交代清楚。
該決定就決定,該記錄就記錄。
事過——心要回來。
不要把一宗學生個案帶回家繼續生氣三天。
這四步非常實際。
甚至可以說:
辦事有始有終,心念有出有還。
十二、這與我的「行三好」,在這裡幾乎完全會合
到了這一句,我第一次覺得「行三好」與《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的關係可以說得非常清楚。
把事做好
就是「次第乞已」。
該走的程序走完。
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好。
不敷衍。
不偏私。
把話說好
人在「城中」,一定與人相遇。
不因喜惡傷人。
該堅定時堅定,該說明時說明,但不讓語言成為情緒的武器。
把心擺好
就是:
還至本處。
事情做完,心不要繼續掛在事情上。
這三者缺一不可。
只講「把心擺好」,可能變成逃避責任。
只講「把事做好」,可能做到最後滿身執著。
《金剛經》給我們的方向恰恰是:
事要做,心不住。
這句話,後面到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我們還會重新回來看。
十三、但「還至本處」還不能太早定義死
這一點我要特別提醒。
我們現在很喜歡這四個字,也已經拿它作為整部修習筆記的書名。
越是如此,越要警惕:
不要連「本處」也執著成一個概念。
如果有一天我們說:
「我已經找到本處了。」
《金剛經》大概馬上又要問:
那個可以被你抓住的「本處」,究竟是不是又成了一個「相」?
所以現在我們只把它作為修行路標。
不急著給「本處」下最終定義。
往後讀到: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讀到: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讀到: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甚至讀到:
「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我們還要一層一層回來重新理解「還至本處」。
一本真正的修習書,題目本身也應該隨修習而被深化。
《還至本處》今日一句
今天我最想留下的是:
走入萬境,次第而行;事畢則放,心知所還。
若濃縮成四個字:
歷境而還。
而若要替我整本《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留下第一個真正的核心句,我現在會寫:
不是不走入人間,而是走過人間之後,仍認得回來的路。
這一句,我認為已經可以成為整部書的一條暗線。
下一句是:
「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它看似比「還至本處」更加瑣碎,卻極重要:吃完就收,走過就洗,事情做完就歸位。 到那裡,我們可以進一步談「善始善終」與「不留餘著」——這對行政工作、人生整理,以及修心,都會非常貼近。
13-10-2026
六、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
一、經文
「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
上一句說: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
佛陀已經走入舍衛城。這一句,便寫他在城中托鉢,以及托鉢之後的歸返。
整句文字極平淡。沒有神通,沒有說法,甚至沒有一句佛理。然而,我們這一路修習到這裡,我反而認為:第一品真正需要停下來看的地方,正在「還至本處」四字。
這也正是我們把整部修習筆記定名為《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的原因。
二、字義
「於其城中」,就是進入舍衛城之後,在城中行乞。
「次第乞已」,關鍵在「次第」。
「次第」不是隨意而行,而是依次而行。佛陀托鉢,不因富貴之家而多走一步,也不因貧賤之家而避開;不是選擇自己喜歡的人,也不是尋找比較好的供養。
按照街巷,一家一家走過去。
所以「次第」二字,看似只是行乞的方法,其實已經顯出佛法的一種根本精神:
不起分別。
不分富貴貧賤,不論親疏好惡,不因所得多少而改變自己的心。
「乞已」,就是乞食完畢。
「還至本處」,則是回到原來所住的地方——祇樹給孤獨園。
從文字看,只是:
出去,乞食;
乞食完畢,回來。
然而,「還至本處」若只解作空間上的返回,便太淺了。
三、經義
我現在讀這一句,最在意兩件事:
一是「次第」,二是「本處」。
「次第」,是人在世間行事的方法。
「本處」,是事情做完以後,心究竟回到哪裡。
佛陀走進舍衛城,就是走進人間。
城中有人,有貧富,有尊卑,有喧囂,有誘惑,也有無數可以令人產生分別的境界。
可是佛陀「次第乞」。
境界很多,心不隨境界轉。
而當乞食完成,也不留戀城中的繁華,不計較今日得到多少,更不把一路遭遇帶回來反覆咀嚼。
乞已,便還至本處。
我以為,這裡已經埋下《金剛經》後來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根。
人在世間,不能不做事。
佛陀也要穿衣、持鉢、走路、乞食。
所以佛法從來不是叫我們逃離世間。
真正的問題是:
做事之後,心住在哪裡?
事情可以經過我們,卻不必停留在我們心裡。
稱讚來了,知道;
毀謗來了,知道;
成功了,知道;
失敗了,也知道。
然後——
還至本處。
不是什麼都不知道,而是知道以後,不住。
四、觀心
讀到這裡,我會把「還至本處」反過來問自己:
我的本處在哪裡?
這個問題,恐怕比「佛陀回到哪一座精舍」重要得多。
人活得愈久,身上的身份愈多。
校長、教師、行政工作者、作者、長輩、朋友……
每一個身份,都會帶來責任,也會帶來評價。
別人稱讚你,你容易住在稱讚裡;別人誤解你,你又容易住在委屈裡。
辦成一件事,心裡高興幾天;事情出了問題,又可能幾夜不能安睡。
這都是很自然的人情。
可是《金剛經》走到這裡,彷彿已經很安靜地問我們:
事情辦完了,你回來了沒有?
人回到辦公室,不等於心回來了。
人回到家裡,也不等於心回來了。
有時人明明坐在房間裡,心還在昨天的一句話裡;事情明明過去了,心仍然留在那個人、那場爭執、那一次得失裡。
這便是身已歸,而心未歸。
所以我現在愈來愈覺得:
「還至本處」首先不是回到一個地方,而是讓心從萬千境界中回來。
回到事情本身。
回到初心。
回到當下。
再深一層,甚至連「我受了委屈」「我做出了成績」「我付出了多少」這個「我」,也慢慢放下。
那才是真正的還。
五、日用
如果把這一句放進我的日常生活,我願意把它理解成一種很具體的修習:
出門做事,次第而行;事情做完,還至本處。
作為教育工作者,尤其如此。
每天接觸的人太多。
學生有學生的問題,家長有家長的要求,教師有教師的困難,行政有行政的矛盾,董事會也有董事會的立場。
若每一件事都帶回心裡,人很快便會被事情塞滿。
所以「次第乞已」對我而言,也可以化成四個字:
一事一辦。
這一個學生的問題,依法依理處理;
下一個家長進來,再處理下一件;
會議開完,作出決定;
該交代的交代,該承擔的承擔。
不要把甲事的情緒帶到乙事,也不要因為喜歡某人便寬一點,討厭某人便嚴一點。
這便是「次第」。
而事情處理完畢,要懂得收心。
這便是「還至本處」。
我甚至覺得,自己所說的:
「把事做好,把話說好,把心擺好。」
到了《金剛經》這一句,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事情,要做好;
話,要說好;
心,要擺好。
可是事做好以後,話說完以後,心也不能一直掛在那裡。
最後,還要把心收回來。
這才是修習。
因此,《還至本處》之所以值得成為我們這一整條修習路的名字,不只是因為經文恰好出現這四個字。
而是我漸漸看見:
人生大概就是一次又一次出去,又一次又一次回來。
出去承擔,回來觀心;
出去做事,回來放下;
出去面對萬象,回來不住於相。
不是從此不入舍衛城。
而是每一次入城,都知道自己終究要——
還至本處。
下一句便是:
「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到了這裡,佛陀從「行」轉入「止」,而第二品須菩提起身請法的整個因緣,也就要真正展開了。
13-1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