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聞：一時……
「一時」只有兩個字。表面看，是交代時間；但是若把它放進一個走過不同人生階段、不同學校、不同職位的人生命裡來讀，這兩個字其實很重。
我先說我的判斷：
「一時」不是叫我們輕看時間，而是提醒我們：所有遭遇都有它的因緣時節；既不可執為永恆，也不可因為無常而草率度日。
這兩面必須同時看。
一、經文：一時
佛經常以：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
開始。
傳統佛經科判把經首分為「六成就」：
「如是」為信成就，
「我聞」為聞成就，
「一時」為時成就，
「佛」為主成就，
所在之處為處成就，
與會大眾為眾成就。
因此，從最基本的經文義來說，「一時」就是：
在某一個時候。
《佛光大辭典》所引古代註釋也特別指出，經文並沒有說某年某月某日；它只是標示：在那一次說法因緣具足之時。
這一點我們先守住。
不要一看到「一時」，立刻把它說成「超越一切時空」之類。那樣很漂亮，但容易離開經文本義。
我們的《還至本處》要有一個原則：
先守文字，再作觀照。
二、字義：為什麼不是某年某月某日？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歷史記錄通常要精確：
2026年10月10日，
下午幾點，
在哪裡，
誰出席。
校長開會若只寫：
「一時，行政人員俱。」
秘書處恐怕很難歸檔。
但是佛經所要保存的重點，首先不是現代意義上的編年史，而是：
那一次，佛、法、聽法者、處所與因緣俱足，教法由此發生。
所以「一時」雖然不精確到年月日，卻並不等於「時間不重要」。
恰恰相反。
它說的是：
這一法的生起，也有因緣。
沒有佛，不能說；
沒有須菩提後面的發問，不能如此展開；
沒有與會大眾，也沒有這一場法會。
所以「一時」，從修習上看，可以先理解成：
因緣會聚之時。
三、經義：時間不是我的所有物
讀到這裡，我們開始往內走。
人最容易有一種錯覺：
現在的狀態會一直如此。
順境時如此。
「現在很好，以後應該也會如此。」
逆境時也如此。
「現在這麼艱難，大概永遠都走不出去。」
其實兩者都是執著。
佛法所說的無常，不只是在提醒我們：
好景不常。
也同時在提醒：
苦境亦不常。
所以「一時」兩字非常有力量。
得意，是一時。
失意，也是一時。
掌聲，是一時。
誤解，也是一時。
做校長，是一時。
離開校長職位，也是一時。
受人倚重，是一時。
有一天把責任交給後人，也是一時。
如果真正懂得「一時」，人會慢慢產生一種比較穩的心。
不是冷淡。
而是：
事情來時，我承擔；事情過時，我不死抓。
四、這與您的生命經歷非常相應
這一句，我認為尤其適合放進我的生命歷程中讀。
我從巴生中華，到菩提、新民、培群、日新，再回到培群；每一所學校，在當時都是真實而完整的生命現場。
人在其中工作時，不可能說：
「反正無常，隨便做。」
恰恰相反。
當時在哪裡，就必須把那裡的事情做好。
但是回頭看，才明白：
沒有任何一所學校、任何一個職位，可以成為永遠的「我」。
這個體會非常接近「一時」。
當年是「一時」。
如今也是「一時」。
而今天重新回任培群校長，也不是回到一個永恆固定的位置，而是另一番因緣重新聚合。
因此，真正值得問的不是：
「這個位置能維持多久？」
而是：
「此時此地，我應當做什麼？」
這兩個問題，精神完全不同。
第一個問題抓住「我」。
第二個問題回到「事」。
五、我的教育經驗，恰好說明「一時」不能變成「一生」
這一點我特別想停下來。
我在2018年的〈生命轉折處〉寫過一名曾經令師長非常頭痛的學生。我沒有把他定型，而是讓他在活動中找到舞台；後來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獲得掌聲，生命的方向因此發生變化。
這個案例，用今天的經文來讀，非常清楚：
孩子某一時的樣子，不等於孩子的一生。
今天懶惰，不等於永遠懶惰。
今天犯錯，不等於他就是「壞學生」。
今天成績不好，也不能因此預告他的一生。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深的教育觀。
我們之所以還願意教育，是因為相信：
人會變。
而「會變」正是無常的另一面。
很多人聽「無常」，只想到死亡、衰敗、失去。
但是教育工作者應該最懂：
正因為無常，所以孩子可以成長。
如果一切永恆固定，教育根本沒有存在的意義。
我近年的文章仍然反覆強調要看孩子的成長過程，而不是只看一張成績單；教師日常的陪伴與堅持，會逐漸在孩子身上產生改變。
這就是「一時」在教育上的意義：
不以一時定一生。
我認為這一句，可以直接寫進《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
六、觀心：我們最容易住在哪一個「一時」？
現在再回到自己的心。
「一時」真正難修的地方，不在於知道世界無常。
我們都知道。
真正難的是：
事情已經過去了，心卻還住在那裡。
有的人住在昔日的榮耀。
「當年我……」
有的人住在昔日的委屈。
「當年他們怎樣對我……」
有的人住在某一次失敗。
「如果當時不是……」
肉身已經走到2026年，心可能仍住在2019年。
這就很值得觀照。
所以今天可以問自己：
第一問
我生命中有沒有某一個已經過去的「一時」，直到今天仍然抓住我？
可能是一段掌聲。
也可能是一段傷痛。
第二問
我是不是把現在的自己，仍然用過去的身份來理解？
曾經成功的我。
曾經受傷的我。
曾經被肯定的我。
曾經被否定的我。
《金剛經》後面要慢慢破「我相」，其實這些都是「我相」的材料。
第三問
當眼前出現困難時，我能不能告訴自己：
「這也是一時。」
不是逃避。
不是自我安慰。
而是知道：
我不需要把今天的困境，延長成對整個人生的判決。
七、「一時」不是消極，而是更深的承擔
這裡必須特別說清楚。
若誤解無常，很容易變成：
「反正都是一時，何必認真？」
這不是佛法。
正因為是一時，才更應珍惜。
學生只在我們手上六年。
一名教師與我們共事，也未必二十年。
父母與孩子相處的歲月有限。
一所學校交到一任校長手上的時間，也有限。
所以：
因為無常，不是少做一點，而是更應該把當下該做的做好。
這其實與我後來形成的「行三好」非常契合：
把事做好，把話說好，把心擺好。
這三句若放到「一時」下面，可以得到一層新的意思：
此事只在此時，所以把事做好；
此人未必長伴，所以把話說好；
此境終會變化，所以把心擺好。
我認為這已經不只是管理理念，也完全可以成為修行方法。
八、日用：校長如何修「一時」
今天開始，可以做一個很實際的練習。
每當遇到重大事情——人事衝突、家長投訴、學生事件、董事會壓力——先在心裡加上兩個字：
「一時。」
不是說：
「算了。」
而是提醒自己：
這件事情現在很重要，但它不是全部世界。
然後再問三件事：
此時的事實是什麼？
此時我的責任是什麼？
事情處理完後，我能不能讓它過去？
前兩問是承擔。
最後一問是放下。
這就是我理解的：
有所為，而無所住。
雖然我們現在還沒有讀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但第一品的「一時」，已經悄悄替後面的經義鋪路了。
九、再回到「還至本處」
「如是我聞」教我們先如實。
「一時」則再教我們：
如實之後，不要把任何一個現象固化。
昨天已過。
明日未來。
此刻的因緣正在面前。
所以，「還至本處」並不是回到某個懷舊的從前。
真正的「本處」，不能只在記憶裡找。
本處，只能在當下一念中回來。
過去可以反省，但不能住。
未來可以規劃，但不能住。
真正能修的，只有：
此時。
《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今日一句
我替今天的修習凝成一句：
一時非永時，無常非虛度；因緣既至，當下承擔，緣過不留。
若再濃縮成四個字，我會寫：
知時，不住。
這兩個字「一時」，我認為已經把我的教育生命和《金剛經》接上了一條很重要的線：
不以孩子的一時定其一生，不以自己的某段人生定義自己；每逢因緣，盡責而行，事過則還。
下一句就是：
「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到那裡，我們要讀的就不只是「佛在哪裡」，而是「在」這個字，以及祇園這個具體場所所呈現的另一個問題：修行究竟是在遠離人間之處，還是在眾生與日常生活之中。
10-1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