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品〈法會因由分〉之一 「如是我聞」

如是我聞: 這四個字極平常,卻值得我們停下來。若一開始便匆匆越過它,《金剛經》很容易變成「佛陀說了什麼」;若在這四個字稍作安住,首先碰到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 我如何面對自己所聽……

如是我聞:

這四個字極平常,卻值得我們停下來。若一開始便匆匆越過它,《金剛經》很容易變成「佛陀說了什麼」;若在這四個字稍作安住,首先碰到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

我如何面對自己所聽聞、所相信、所理解的一切?

一、經文

「如是我聞」。

依佛教傳統,佛經結集時由阿難誦出佛陀所說教法,因此許多經典以「如是我聞」開篇。

最淺白地說,就是:

我所聽聞的是這樣。

它不是「我認為」,也不是「我推測」,更不是「事情大概如此」。

這個分寸很重要。

二、字義

1. 「如是」

「如是」可以先不把它玄化。

最直接的意思就是:

如此、這樣。

事情本來怎樣,便依它本來的樣子而說。

如果往般若的方向再走一步,「如是」又隱含了一種很重要的態度:不先用自己的好惡改造眼前的事實。

我們通常不是先「如實」看世界,而是:

喜歡的人做了一件事,我替他解釋;
不喜歡的人做同一件事,我立即懷疑;
事情符合自己的立場,便覺得合理;
事情挑戰自己的立場,便覺得刺耳。

所以真正做到「如是」,其實並不容易。

2. 「我」

這裡的「我」,在語法上就是敘述者。

值得注意的是:《金剛經》往後恰恰要破「我相」,可是經文一開始卻並沒有害怕使用「我」字。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提醒:

佛法不是把語言中的「我」消滅,而是不把這個方便使用的「我」,執著為永恆不變、獨立自存的實體。

所以「無我」不是每天說話都不准用「我」。

否則校長開會時說:「本校有人認為今日應該散會,但不能說是誰」,行政恐怕先亂了。

真正要處理的是:我是不是牢牢抓住這個「我」不放。

3. 「聞」

「聞」是聽聞。

阿難並沒有說「如是我悟」,也沒有說「如是我創」。

而是:

我聽見佛陀如此說。

這是一種很大的謙遜。

知識有來源,思想有傳承,自己的理解也有界限。

三、經義

我認為我們可以從「如是我聞」先抓住三層修習。

第一層:如實

「如是」首先教我們:

不要急著替事實加戲。

事情就是事情;我們對事情的感受,是另一回事。

這對修行非常重要。

有人批評我。

事實可能只是:

他說了這一句話。

可是心很快就接著寫故事:

他看不起我。
他故意針對我。
他一直都對我有意見。
大家是不是也這樣看我?

從一句話到一整齣戲,有時不到十秒。

《金剛經》第一句,已經悄悄提醒:

先回到「如是」。

事情究竟是什麼?

第二層:有所聞,而不自以為是

「我聞」還包含一個重要的知識倫理:

我知道的,不等於全部真相。

這一點與我多年行政工作的經驗,其實非常接近。

校長處理學生紀律、家長投訴、教師爭議、人事問題時,最危險的往往不是完全沒有資料,而是只聽見一部分資料,卻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全部。

學生說一套。
老師說一套。
家長又說另一套。

三套都可能是真實經驗,但不一定就是完整事實。

因此,「如是我聞」若放進學校治理,可以化成一句非常實用的行政原則:

我現在知道的是我所聽聞的;在查證以前,不把聽聞直接當成事實全貌。

這其實與我一向強調的「冷靜、中立、據事直書」非常接近。

所以《金剛經》的第一句,在我的生命裡並不是一個陌生原則;我做校長多年,其實早已在另一個領域反覆操練它。

第三層:我只是承接者,不是佔有者

「我聞」還可以再深入一步。

阿難不是教法的主人。

他是承接者。

這對一個教育工作者尤其值得體會。

我們容易說:

「我的學校。」
「我的學生。」
「我的制度。」
「我的改革。」
「我的成績。」

語言上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心會不知不覺把它們據為己有。

但我多年先後在不同獨中服務,其實很能體會:校長會來,校長會走;一所學校遠比任何一任校長長久。

今天我們只是暫時站在這個位置,接過前人的東西,再交給後人。

這也很像「我聞」:

我承接,而非佔有。

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校長修行。

四、觀心

現在把經文從阿難身上收回自己。

今天讀「如是我聞」,可以觀照三個問題。

第一問:我能不能把「事實」和「我的解釋」分開?

譬如:

「他沒有回覆我的訊息。」

這是事實。

「他不尊重我。」

這是解釋。

人的許多煩惱,並不是發生在第一句,而是發生在第二句。

我們常常把自己的解釋,偷偷蓋上「事實」的印章。

第二問:我聽到別人的話時,心是不是立即選邊?

尤其身在校長位置,更容易出現這個問題。

一位自己信任的教師來反映事情,心裡自然較容易接受;一位過去曾經發生爭議的教師來說同一件事,心裡可能先打折扣。

這就是「我相」已經進場了。

未必需要責怪自己。

先看見即可:

原來我並沒有單純在聽;我還帶著過去的印象一起聽。

看見,就是修行的開始。

第三問:當別人轉述我的話時,我為什麼那麼在意?

有時我們會說: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這當然可能需要澄清。

但再往心裡看一步:

為什麼別人誤解「我」,會讓我如此激動?

因為那個「我」正在保護自己的形象。

這並不是說從此任由別人歪曲,而是:

該澄清的澄清;澄清以後,心不要繼續住在那個受傷的「我」裡。

這就慢慢走向後面的「無住」。

五、日用

我認為應該把這一句,直接帶回校長日常。

以後若碰到一宗爭議,就在心裡先分成三欄:

一、我親自看見的。
二、我從別人那裡聽到的。
三、我自己推論出來的。

這三者不可混為一談。

這不只是行政技巧,本身就是「如是我聞」的修習。

尤其在學生紀律、家長投訴、人事爭議中,這個方法可以防止我們由「聞」直接跳到「判」。

六、與我的生命經驗相照

我查您的舊文,有一點很值得放到今天這一句下面。

我曾寫〈生命轉折處〉,回顧2018年底到佛光山學習《心的旅程》,當時的體會是:人在紛擾之中,可以透過修習重新找到心靈的寧靜,並由此生發智慧;我隨後又把這種體會帶回教育,認為教育必須回到「育人」與「以人為本」。

這其實正好說明了一件事:

我所走的佛法之路,一開始就不是離開教育,而是重新回來照見教育。

而我2024年曾經為第一品寫下:

「理衣收缽行般若,敷坐定中明本由。」

我當時已經注意到,《金剛經》的般若並不離開日常行止。

我所保存的《金剛經》資料至少可追溯至2016年,也保存了2019年的《金剛經》現代意義等研讀資料;這條修習線並不是近期才開始。

再回頭看「如是我聞」,我把它放在整條《還至本處修習路》的起點:

先學會如實地聽,才能如實地看;
能如實地看,才有可能慢慢看見自己的執著。

七、今日的修習

今天不必多。

只修這四個字。

遇到一件令自己起心動念的事情時,暫時不要問:

「誰對?誰錯?」

先問:

「如是」——事情本身究竟是什麼?
「我聞」——我現在所知道的,究竟是親見、聽聞,還是自己的推測?

我相信若能在情緒升起與判斷形成之間,留出這一點空隙,般若已經開始進入日用了。

《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今日一句

如實而聞,不急於判;知有所自,不執為我。

我認為這可以作為《還至本處修習路》的第一則正式修習筆記。

下一句,我要讀:

「一時」

只有兩個字,卻會碰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佛經為什麼不寫某年某月某日,而只說「一時」?由這兩個字,我們可以進一步談時間、因緣,以及人在生命不同階段如何看待自己的得失榮枯。

9-10-2026

本文移錄自「悠然見山」歷年公開文章,保留原文內容與發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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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文

王楨文(2026年10月9日)。〈第一品〈法會因由分〉之一 「如是我聞」〉。《楨文書房》。https://ongchboon.com/article?id=11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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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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楨文書房・第一品〈法會因由分〉之一 「如是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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