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前面「如是我聞」說的是所聞,「一時」說的是時間;現在則出現了三件事:
誰在?——佛。
在哪裡?——舍衛。
在什麼樣的地方?——祇樹給孤獨園。
所以今天我特別想抓住一個字:
「在」
一、經文:佛不是在抽象世界裡說法
「舍衛」即古印度 Śrāvastī(巴利 Sāvatthī)。漢譯常作「舍衛國」,實際上多指拘薩羅國的重要都城舍衛城。
「祇樹給孤獨園」是佛陀重要的弘法道場之一。傳統記載說,給孤獨長者須達多為了供養佛陀及僧團,向祇陀太子購地;祇陀太子後來布施園中的樹木,因此兩人的名字共同留在這座精舍名稱中。
這個背景先知道即可。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經文沒有說:
佛在不可知的彼岸。
而是非常清楚地告訴我們:
佛在一個城市附近、一座有人建造、有人供養、有人生活的園林裡。
換句話說,《金剛經》的般若,是在人間發生的。
二、字義:「佛在」
「佛」是覺者。
「在」,則是一個極普通的字。
但我今天想把「在」讀得重一點。
我們通常說一個人「在」學校,意思只是肉身到了學校。
可是修行上的「在」,還有第二層:
人到了,心有沒有到?
身體坐在會議室裡,心可能還在昨天的爭執。
人在課堂,心可能已經飛到手機。
人在家裡,思想仍然留在辦公室。
人在佛堂誦經,腦中卻仍在處理人事問題。
所以:
身在,不一定心在。
從這個角度看,「佛在」這兩字很有意思。
佛在其所當在之處。
沒有逃離現場。
三、經義:修行必須有「現場」
這一句給我的第一個體會是:
佛法不是離開現實生活,另外尋找一個清淨世界。
祇園雖是精舍,卻不是一個與人間隔絕的真空。
那裡有僧團,有居士,有飲食,有疾病,有布施,有教化,有各種人物進出。其他經典大量記載佛陀在祇園接觸國王、長者、比丘及各種求法者。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只是:
坐下來時有佛法。
而是:
人群之中有佛法,事情來時有佛法,關係之中也有佛法。
這一點對我尤其重要。
因為我的修習若只發生在佛堂、經本和夜晚安靜的書房裡,《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其實還只走了一半。
另一半必須走進:
教師辦公室、
學生課室、
校長室、
董事會、
家長面談室,
甚至一宗最棘手的紀律事件裡。
那裡才是我的「祇樹給孤獨園」。
四、由「佛在」想到「校長在不在」
這一句與我的辦學理念有一個非常直接的交會。
我一直主張四項辦學方針,其中包括:
貫徹班級經營、深入教學課堂、加強聯課活動、完善行政制度。
仔細看,這四項其實全部都有一個共同前提:
校長必須在教育現場。
不能只「在校長室」。
一個校長每天批很多文件,可以很勤政;但若慢慢不知道課堂裡發生什麼、學生在想什麼、老師面對什麼困難,他雖然「在學校」,卻可能已經不在教育現場。
我近期文章也反覆把教育判斷拉回「課堂、師資、基礎學力與校園實際」,而不是停留在政策口號;甚至把校園稱為人才與國家養成的實際現場。
所以讀到:
「佛在……」
我會自然想到:
校長在哪裡?
這不是問辦公室門牌。
而是問:
你的心與教育真正發生的地方還有沒有連接?
五、「祇樹給孤獨園」還有另一層意思:一個道場不是一個人建成的
祇園的故事很美。
給孤獨長者出資購地。
祇陀太子布施樹林。
僧團住持其中。
佛陀在其中說法。
所以我們今天說「祇樹給孤獨園」,這個名字本身就保留了不同人的成就。
它不是:
「佛陀精舍」。
這一點拿來看辦學,非常值得體會。
一所學校也是如此。
董事出錢。
前人創校。
教師教學。
行政維持制度。
家長支持。
學生在其中成長。
校友離校後再回來護持。
最後才形成我們所稱的一所「學校」。
因此,真正成熟的校長,不會認為:
「這是我辦出來的學校。」
最多只能說:
在這一段因緣中,我也參與其中。
這就與上一句「一時」連起來了。
我是一時的校長。
學校不是一時的學校。
六、這一點對我的生命經驗尤其深
我曾在多所獨中擔任校長。
每到一所學校,都必須重新進入另一個地方的歷史、人情、董事會文化、教師團隊與學生結構。
這一段經歷,本身就會教人一件事:
沒有一所學校真正完全屬於校長。
校長只能進入它。
理解它。
承擔它。
改善它。
然後有一天離開它。
今天又回到培群。
「回來」很容易產生一個心理錯覺:
我曾經在這裡,所以我熟悉這裡。
可是修行會再追問一句:
今天的培群,還是當年的培群嗎?
不是。
學生換了。
教師換了。
環境換了。
AI時代來了。
社會也變了。
連「我」也已經不是當年的我。
所以真正的「在」,不是靠過往經驗自動取得的。
而是:
重新在場。
這四個字,我認為對我現在回任校長特別重要。
過去的經驗是資糧。
但今天仍要重新看、重新聽、重新進入現場。
這也正符合我一直強調的一個原則:
舊經驗是資本,不是枷鎖。
七、觀心:人最常逃離的地方,就是自己的現場
現在把經文收回自己。
今天讀「佛在」,可以問三個問題。
第一問:我現在到底「在」哪裡?
不是問地理位置。
而是:
我的心此刻在哪裡?
在過去?
在未來?
在某個人的一句話?
在尚未發生的焦慮?
還是在眼前正在做的事情?
第二問:我有沒有一直想逃離某個現場?
人生不順時,我們容易想:
等這件事解決,我就清淨了。
等某個人離開。
等某個問題結束。
等退休。
等沒有那麼多行政工作。
然後再修行。
可是《金剛經》第一品可能會告訴我們:
不用等。
此處便是修行處。
第三問:我是不是把某個位置當成了「我」?
佛「在」祇園。
但佛不是祇園。
同樣:
我在校長的位置。
但我不是「校長」這兩個字。
這個分別非常重要。
因為如果:
我在其位,
便可以盡責。
如果:
我就是其位,
一旦位置動搖,「我」也跟著動搖。
般若慢慢要處理的,就是後面這一層。
八、日用:今天怎樣修「佛在」
我把它化成一個很簡單的練習:
每天選一段時間,刻意做到:
人在,心也在。
跟學生談話時,就完整聽學生。
跟教師談事情時,不急著看手機。
走進課堂時,不只看教案,也看孩子的神情。
開董事會時,先處理眼前問題,不讓昔日恩怨偷偷進場。
誦《金剛經》時,就只誦《金剛經》。
這不是什麼神秘的禪法。
卻很難。
因為我們最大的散亂,不一定是外面吵,而是:
人已經到了,心還沒到。
九、再看「祇樹給孤獨園」
我還想留下一個對《還至本處》很重要的意象。
「還至本處」以後,我們很容易把「本處」想成一個完全內在的世界。
今天這一句卻提醒我們:
本處既在心,也在人間。
不能只回心,不回人群。
不能只談空性,而不管學生。
不能說看破得失,便不管制度。
不能說萬法皆空,所以預算也空、紀律也空、責任也空——那不是般若,那是行政災難。
真正的佛法,是:
心不被境轉,
人卻仍在境中盡責。
所以我自己的「行三好」放在這裡,竟然非常貼切:
把事做好——不逃離現場。
把話說好——善待現場中的人。
把心擺好——身在其中,而心不為境所縛。
《還至本處:我的〈金剛經〉修習路》今日一句
今天我想留下:
身有所住,心不逃境;人在其處,心亦在焉。
若濃縮成四個字:
如實在場。
前面三則因此可以連成一條很清楚的修習線:
如是我聞——如實。
一時——知時。
佛在——在場。
先如實,次知無常,再真正回到眼前。
這一步一步,其實已經在往「還至本處」走。
下一句就是:
「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這一句要談的,不只是「有很多僧人參加法會」。我們可以從「俱」這個字進入:個人的修行為什麼仍需要僧團?一個人有自己的智慧,為什麼仍然需要共同體? 這也會非常自然地連到我幾十年來帶領教師團隊及學校組織的經驗。
10-1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