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去了哪里?

报载,一名国民小学家长在社交媒体投诉,孩子的马来文教师两个月未正常进班授课。教育部长法丽娜留言追问:“哪一间学校?”问得直接,但若只停在追问校名,仍只是个案。值得教育部追问的,……

报载,一名国民小学家长在社交媒体投诉,孩子的马来文教师两个月未正常进班授课。教育部长法丽娜留言追问:“哪一间学校?”问得直接,但若只停在追问校名,仍只是个案。值得教育部追问的,是这样的课室究竟还有多少。

多年来,我在独中处理插班申请,常与来自国民中学的家长和学生面谈。问他们为何转校,一种说法反覆出现:老师去开会、培训或参加活动,课堂无人代课;有时老师没有进班,无人交代。再问那一节课怎么过,答案往往只是聊天、嬉闹、自由活动。听过一次,可以当成个案;多年一再听见,就不能视若无睹。

我不愿因此否定整个国民教育体系,更不能抹煞许多认真尽责的教师。问题不在于把所有教师一概而论,而在于制度是否容许长期缺课、监督失灵与无人补位持续发生。真正付出代价的,不是官员,而是坐在课室里等待老师的孩子。

这不是空泛的忧虑。2023年,沙巴3名学生因英文教师7个月没有进班授课而提告,在高庭胜诉。法院认定相关教师、校方及政府方面违反法定责任,并侵害学生接受教育的权利。当学生必须走进法庭,才能证明“老师应该进班教书”这件最基本的事,教育制度便须重新检视自身。

制度失灵才是问题

疫情更把问题放大。世界银行指出,马来西亚疫情期间学校停课累计约42周,属区域内最长者之一。当年我掌校推动网课,最担心的不是平台有没有开,而是老师有没有真正教,学生有没有真正学。因此排课、观课、点名、追踪出席,一样不能少。孩子的教育不能等,更不能用“停课不停学”的口号掩盖没有发生的学习。

教育部经过多年调整,2026年终于把学年重新拉回一月开学。时间表可以恢复,失去的学习却不会自动回来。世界银行资料显示,疫情前已有约42%的马来西亚小学高年级儿童未达基本阅读能力;PISA2022年成绩中,我国15岁学生的数学、阅读与科学平均表现也都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数据不能简单归咎于教师,但至少提醒我们:学习危机不能再靠口号掩饰。

我常感慨,家国不幸,始于师堕。这句话不是责骂教师,而是提醒教师之于国家的分量。医生失职,伤的是病人;工程师失职,危及建筑;教师若长期失守,受损的可能是一代人的能力、志气与人生选择。尤其是家庭资源不足、无力补习、也没有其他教育选择的孩子,他们最依赖的,就是每天准时走进课室的那一位老师。

转校孩子寻找出路

我在独中工作,从不把国民学校的问题当成别人的家务事。这些都是马来西亚的孩子。我看过一些学生在国民中学失去学习方向,转入独中后重新站起来;也看过一些孩子来不及转身,便提早离开校园。每次面谈,我看到的都不只是一张插班表格,而是一个家庭正在替孩子寻找第二次机会。

教育改革需要蓝图、课程、数码化,也需要人工智能。但所有宏大的愿景,最后都必须接受一个最朴素的检验:明天早上,老师会不会准时走进课室,把那一节课好好教完?如果连这件事都守不住,再漂亮的教育愿景,也可能只是挂在墙上的标语。

所以,当部长再问“哪一间学校”时,我更希望教育部多问几句:老师为何没有进班?谁负责监督?谁安排代课?失去的课时如何补回?长期缺课为何未被及早发现?家长与学生投诉之后,有没有一套追踪到底的制度?

教育的本质,不是替制度保存体面,而是替孩子守住未来。若一个孩子每天背著书包进校门,最后只能在没有老师的课室里消磨青春,那不是孩子不努力,而是我们这些大人失职了。

2026年8月23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

本文移錄自「悠然見山」歷年公開文章,保留原文內容與發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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