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柯嘉遜先生關於莫泰熙回憶錄出版爭議的文章，心中頗有感觸。
莫泰熙先生畢生投入華文教育，親身參與華教運動的重要歷程，並以文字為這段歷史留下珍貴記錄。他的回憶錄，不只是個人的生命回顧，也是後人認識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發展的重要歷史材料。
如今，柯嘉遜指出，這部回憶錄可能只以爭議較少的版本公開刊行，完整版本則保留為內部文件。倘若情況屬實，有關方面確實有必要向華社作出清楚交代。
我認為，尊重作者原意、完整保存歷史、保障不同意見，三者應當並行。不能以和諧之名掩蓋歷史，也不能把個人回憶當成不容質疑的歷史定論。
回憶錄本來就是作者對親身經歷的記錄，其中難免包含個人的觀察、判斷與感受。不同當事人對同一事件，也可能有不同的記憶與理解。這些差異，正是歷史研究需要認真面對的問題。
莫泰熙的記錄值得保存，其他當事人的記憶同樣值得尊重。如果書中存在事實錯誤，可以提出證據加以訂正；如果涉及重大爭議，可以附上相關史料及不同當事人的回應，讓讀者比較、思考與判斷。
但不應僅僅因為某些內容令人不舒服，便將之從公開版本中刪除。
華教運動走到今天，既有令人敬佩的成就，也經歷過組織衝突、路線分歧與領導層爭議。這些都是歷史的一部分，不能只留下令人感動的篇章，卻讓曾經發生的矛盾與錯誤逐漸消失於後人的記憶之中。
我尤其關注所謂公開版本與完整版本的安排。
如果公開版本只是一部選輯，清楚交代編選原則，同時完整保存原稿，並訂出全文出版計畫，仍有討論空間。但如果因為某些人物或組織不願面對書中的記錄，便將相關內容無限期排除在公共視野之外，那就不是單純的編輯問題，而是如何對待歷史的問題。
據柯嘉遜所述，莫泰熙生前曾明確要求，回憶錄不得任意修改。這項遺願的確切內容及出版安排，應由家屬與編輯團隊進一步確認，並在處理著作權、法律責任及相關人士權益時，盡可能尊重作者的原意。
我也理解家屬可能面對的顧慮。出版一部涉及華教內部重大爭議的回憶錄，確實需要審慎處理。家屬不應被迫獨自承擔所有壓力，出版團隊也有責任做好史料核對與法律風險評估。
然而，審慎處理不等於無限期擱置，保障相關人士的權益，也不等於必須刪除作者的歷史記憶。
多年來，我們這一代華教工作者，見證過華教組織內部的分歧，也看見一場場爭議如何消耗原本應該投入教育的力量。正因如此，我理解有人希望避免舊事重提，再次引起華教內部的爭論。
但是，真正的和諧，不是所有人都持相同意見，更不是要求不同的聲音保持沉默，而是即使存在不同記憶與立場，仍能共同尊重事實，接受公開討論。
華教先賢留下的，不應只有供後人景仰的功績，也包括值得我們反省的經驗。唯有讓下一代理解前人如何面對困難、作出選擇，以及承擔選擇帶來的後果，歷史才能真正成為教育。
因此，我希望有關方面能夠秉持對作者、家屬及華教歷史負責的態度，釐清完整原稿的保存狀況、作者生前的出版意願，以及目前面對的實際困難，並在專業人士協助下，制定完整版本的公開出版計畫。
若書中涉及不同當事人的重大爭議，可以透過編者註、史料附錄或當事人回應加以補充，而不必任意改動原稿，讓不同的歷史記憶有機會相互參照。
莫泰熙先生已經離開我們。他用大半生參與華教運動，又用自己的文字為這段歷史留下記錄。我們紀念他，不應只紀念他說過哪些動聽的話，也應當尊重他對歷史的觀察、思考與判斷。
後人可以不同意他的看法，可以提出反證，甚至可以寫出另一部立場完全不同的回憶錄。
但不能僅僅因為他的文字可能引起爭議，就認為這些記憶不值得讓後人知道。
我更希望，這場回憶錄的出版爭議，最終不是以另一場華教內部的對立收場，而是促成一項更有意義的工作：讓歷史得到完整保存，讓不同記憶有機會相互參照，也讓下一代華教工作者從前人的成敗得失中，找到繼續前行的智慧。
歷史不必只有一種聲音，華教也不應只有一種記憶。真正的華教和諧，不是讓歷史保持沉默，而是讓我們有足夠的胸襟，與真實而複雜的歷史和平共處。
20-9-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