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处理一宗学生涉及电子烟的违规个案。校方依照程序处理，并要求他写一份悔过书。
隔天，他把悔过书交到我手上。我读了颇感意外：文章文从字顺，内容充实，字里行间流露悔意，甚至令人动容。然而，以我对他平日学习表现的了解，他尚未具备这样的文字表达能力。
我请他重新写一份。他几乎哭出来，承认悔过书是用ChatGPT写成的。我问他为何不自己写，他说很多字不会写。我告诉他，不会写的字，可以试著用拼音输入；他仍然面有难色，因为连拼音也掌握不好。
我又请他用自己的话，说说这次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在家长和师长面前，一时不知所措，无法把想法说清楚。看著眼前的孩子，我心里更多的是心疼。那份悔过书写得很好，我却更挂念那个写不出悔过书的孩子。
违反校规，理应依规处理；要求学生写悔过书，目的也不是取得一篇漂亮文章，而是让他回顾行为，理解后果，想清楚往后如何改正。文字写得动人，不代表反省已经完成；写不出动人的文字，也不等于没有悔意。尤其面对家长和师长，孩子可能因紧张或羞愧而难以开口，不能单凭一次谈话，便断定他不懂思考。
文字不等于反省
真正令我担忧的是，从他平日的学习表现，到这次写作所遇到的困难，都提醒我：一个有学习潜能的孩子，仍可能缺乏把所学转化为独立表达的能力。他需要的不只是交出另一份悔过书，更需要有人陪他从简单的话开始，说出事情经过，辨明自己的责任，再慢慢整理成文字。
今天的孩子接触新科技，比我们想像得更早。我到小学进行招生宣讲，问起他们知道哪些人工智能工具，孩子们几乎异口同声说出ChatGPT。科技已经走进他们的日常，学校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我鼓励学生学习使用人工智能。它能协助查找资料、解释概念、修改文字，也能为不同程度的孩子提供学习支援。但工具愈方便，教师愈需要看清：学生交出的作品，究竟反映了他自己的理解，还是主要由工具代劳？
这不是要求学生凡事不用人工智能，而是要依照学习目的，保留孩子亲自练习的机会。写作文，可以请工具协助修改，却仍须先学会组织自己的想法；做数学，可以参考不同解法，却不能跳过基本运算与推理。若只看作业是否完成、教学进度是否达标，便容易把作品的完整，误当成能力的成熟。
最近，我在周会上提醒学生，无论科技如何发展，都不能忽略“听、说、读、写、算”。听懂别人的话，才能理解问题；说得清楚，才能交流想法；读得明白、写得出来，才能整理资讯、形成判断；懂得运算，才能检查数字与答案是否合理。这些基本功不是与人工智能竞争，而是让孩子有能力善用它。
中学是基础教育的重要阶段。学校既要教孩子掌握新工具，也要辨识他们真正的学习困难，给予时间、方法与练习。否则，科技替孩子完成的事情愈多，我们反而愈可能看不见他尚未学会的部分。
守护学习中的孩子
那名学生也让我反省，学校在要求孩子认错之后，是否愿意了解他为何写不出来？处分可以提醒他遵守规矩，却不能代替语文教学。这也是教育的责任。让孩子亲口说出第一句话，耐心听他说完，再陪他写下第一段文字，才是这次事件留给我的功课。
回想那份悔过书，我希望他将来能用ChatGPT写出更好的文章；但我更希望，有一天他不必依靠工具，也能用自己的话说清楚心里所想。句子不够工整，可以修改；字不会写，可以学习。教育要守护的，不是一份看似完美的文字，而是那个仍在学习表达、理解与承担的孩子。
2026年9月20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