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学校教职员中秋团建，三天两夜走访吉隆坡与马六甲。我们参观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也走进林连玉纪念馆。从华人南来，到华校建立、华教抗争，再到今日的华文教育体系，每一页历史都提醒我们：眼前所拥有的一切，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在林连玉纪念馆交流时，我说，华教运动不只是办学，也是教育、文化、社会与公民运动。我想到，到华人博物馆与林连玉纪念馆学习，应成为独中董事、教师与学生的必修课。尤其学生高中毕业前，至少应走一趟，知道今日华文校园从何而来。
出发之前，我因招生走访笨珍多所华小。一位校长谈到国民中学华文师资，感慨有些学校已找不到足够的华文老师，只得向华小寻求支援。我们刚在纪念馆追忆华教先贤，现实中的另一条华教防线，却正在悄悄失血。
我曾经就是国民中学的华裔学生。我知道在那样的环境里学华文，需要多一分坚持。1983年，我转入独中高中一，后来赴国立台湾师范大学中文系深造，毕业回国投入独中教育。从教师到校长，三十多年过去，我原以为当年的困境总会随时代改善；没想到今天谈的仍是师资不足、开班困难，以及华文报考人数下降。
国中华文不能缺席
更值得警醒的是，多数华裔中学生其实不在独中。教育部今年公布的资料显示，约三分之二就读教育部属下中学，独中约占五分之一。换句话说，国民中学不是华教的边缘，而是华裔下一代能否继续接受华文教育的关键场域。只是我们谈华教，往往更关心华小缺师、独中招生、统考与拨款，国中华文却常被忽略。
教总资料显示，全国中学华文教师仍有逾百个职缺，未来五年约有四百人退休；2025年SPM华文科报考人数也比前一年减少近两千人。这些数字分开看，只像行政缺口；连起来看，却是一条人才链正在松动。没有老师，华文班难以维持；没有稳定华文班，学生更容易放弃报考；报考者减少，师资来源也随之减少。华小、国中、独中与师资培育，本来就是同一条河。
因此，问题不能只交给教育部，也不能只交给董教总或个别学校。培训、聘任与调派足够教师，是政府的制度责任；鼓励孩子继续读华文、报考华文，则是家庭、学校与华社共同的文化责任。两者缺一，都会让这条河愈流愈窄。
相较之下，独中学生的华文学习环境幸福得多。有完整课程、稳定师资，也有统考制度。我鼓励马来文较强的学生报考SPM，但原则不变：要报考，就必须报华文。若连身在华文教育最完整环境中的独中生都放弃华文，我们又如何要求国中学生在更艰难的条件下守住它？
华教需要重新接棒
今天，华小面对生源结构改变，独中面对少子化与私立、国际学校竞争，国中华文又面对长期师资不足。这已不是三个分离的问题，而是整个华文教育生态正在承受压力。任何一环失守，最后都回到同一问题：下一代还有多少人愿意学华文，又有多少人能够教华文？
五十多年前，华社曾发动独中复兴运动，把濒危的华文独中救了回来。今天也许又到了重新思考「复兴」的时候。但这一次，不应只是重演历史，更不能只靠口号。它应是一场师资的复兴、学习的复兴，也是华社重新理解整体华教命运共同体的复兴。
从华人博物馆走到林连玉纪念馆，我看见的是前人如何把一条路留下来。历史的意义，不只是让后人感动，而是逼我们回答：轮到我们这一代时，还能留下甚么？
若有一天，华小毕业生走进国中，却找不到教华文的老师，那消失的就不只是一门科目，而是一条文化河流的上游。
华教最怕的，不是风雨，而是我们仍在纪念前人，后面却已经无人接棒。
2026年9月27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