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日,脸书上出现一则招聘“中学华文老师”的海报。若只匆匆一瞥,大概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只要细读两秒,你就会惊觉问题层出不穷:语病、缺字、怪词、句法杂乱,逻辑失序,连最基本的中文表达都无法成立。更明显的是,它带着典型的 AI 生成痕迹——而操作者显然缺乏华文能力,无法分辨句子是否通顺,于是错误原样呈现。
问题不在 AI,而在于:语言能力薄弱到连 AI 的错都看不出来。而最讽刺的是,这海报来自新加坡。
海报写着“必需驻校”、“星期六与星期日必需上”,句子缺动词;“华文老师(中学)”结构生硬;数个无关联的地名被胡乱塞在一起;标点符号混杂,语言层次仿佛被揉成一团。对受过中文教育的人来说,这些都是立即能察觉的低级错误,但海报能堂而皇之地发布,说明写稿者与审稿者都没有能力识别问题。
这不是粗心,而是系统性弱化所导致的语言感消失。更深的现实是:中文能力已经退化到无法辨认中文是否正确的程度。而这种退化,有其历史根源。
新加坡的语言政策三次转折,如今看来格外沉痛:五六十年代开始削弱母语;一九七九年《新教育政策》确立英语主轴;一九八七年全面改轨,英语成为唯一教学媒介。从那一刻起,华文从主体变成科目,从生活退回课堂,从文化沦为工具。
语言学规律告诉我们:一旦语言失去制度支撑,衰败不会立刻发生,却必然发生。一代弱于一代,母语变成外语,情感链条被切断,而文化逐渐从社会深处松脱。某一天,即使把 AI 放在最强位置,它写出的中文,仍然无人能修正,因为懂中文的人已经不在体系里。海报是一面照妖镜,它暴露的不是技术,而是文明断层。
几天前,我到新加坡途中顺道前往南洋大学旧址参访。眼前的牌坊并非原物,而是九五年复制;真正的那座,被安置在校园一隅,不再醒目。熟悉南大史的人都懂:那是一段被迫沉默、被制度抹去的华文高教史。站在那座象征性的建筑前,我突然明白——文化的断裂,并不会以巨响呈现,而会在几十年后以各种不起眼的方式浮现。
例如,一张写不顺中文的招聘海报。
例如,一个社会再也无法判断语言的对错。
例如,母语沦为技能之后,只剩下工具性的残壳。
南大的灭亡不只是一所大学的终结,而是“文明载体”的消逝。那刀落下时或许没有人意识到其深远后果,但几十年后,它会在最日常的情境里还魂——在语言的笨拙里、在文化的失焦里、在社群不再能以自身语言表达世界的限制里。
这张海报,就是那段历史的回声。它提醒我们:当语言退出制度后,文化的死不是剧烈的,而是悄无声息的。当一个社会不再拥有母语的深度,最终连 AI 都无法救回它。华文教育一旦从国家的骨架里被抽离,它的萎缩会从宏大叙事滑入日常琐碎,并以最不起眼的形式显露——正如今日这张荒腔海报。
而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招聘错误,而是一整个文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