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二輯 / 11
浪子心聲
有些歌,小時候便已經聽過。
旋律熟悉,歌詞也能跟著哼唱。可是,那時候只是覺得好聽,未必真正明白其中的意思。
《浪子心聲》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歌。
第一次聽見它,是在小學時期。
那時年紀還小,人生才剛剛開始。對於將來會走向哪裡、遇見什麼人、經歷多少事情,自然沒有太多想像。
但這首歌的旋律,卻一直留在記憶裡。
幾十年過去了。
如今再拿起口琴吹奏,旋律依然熟悉,只是聽歌的心境,已經和當年不同。
尤其是歌詞中的一句:
「命裡有時總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年輕時聽,覺得有一點灑脫。
走過許多歲月以後,才漸漸體會,這句話說來容易,真正懂得,卻需要經過不少人生的磨練。
人年輕的時候,總有很多想要的東西。
想讀自己喜歡的學校。
想得到一份理想的工作。
想把心裡的計畫實現。
想讓自己的努力得到肯定。
這些願望並沒有什麼不好。
人如果完全沒有追求,日子也可能過得沒有方向。
但年輕時容易以為,只要自己認真努力,想要的事情就應該得到。
後來才知道,人生不是這樣運作的。
有些事情,準備得很充分,最後仍然沒有結果。
有些機會,原本沒有刻意追求,卻在某個時候來到面前。
有些人,以為可以同行很久,後來還是分開了。
有些事情,起初並不在計畫之中,卻慢慢成為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工作。
回望我的人生,便有不少這樣的經歷。
年輕時,我曾經嚮往到愛爾蘭深造,也親自寫信申請,獲得大學錄取。
可是,因為當時家庭的現實條件,最後沒有成行。
那時候的難過,是真實的。
我確實想去。
也確實失去了一個已經來到眼前的機會。
後來,我去了臺灣。
從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以後,回到馬來西亞,走進華文獨中任教。
從普通教師,到科主任、舍監,再到行政工作與校長職務,一步一步,走過幾十年。
如果當年去了愛爾蘭,後來的人生會不會不同?
當然可能不同。
但我不會因此認為,當年的願望沒有實現,便是一件必須抱憾終生的事情。
我真正走過的這條路,也有自己的風景。
有值得感謝的師長。
有同行多年的朋友。
有一批又一批在學校裡成長的學生。
也有自己願意承擔、直到今天仍然沒有放下的教育理想。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
一扇門沒有走進去,後來卻走出了另一段自己當初無法預見的歲月。
所以,我如今聽見「莫強求」三個字,想到的已經不是失去某件東西之後,勉強安慰自己。
而是慢慢理解:
有些事情值得爭取,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須按照自己的期待發生。
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分別。
不強求,不代表不努力。
也不是事情還沒有開始,便先說一切由命。
如果當年我沒有主動寫信申請大學,就不會得到那封錄取回函。
如果回國以後,我不肯認真教書,不肯在工作裡學習,也不可能逐漸累積後來的辦學經驗。
人應該在自己能做的地方,盡力做好。
至於結果,卻需要明白,往往還牽涉許多自己無法完全掌握的條件。
這也是我擔任校長多年以後,越來越深的一種體會。
一所學校有很多事情要做。
有些計畫,校長認為很重要,卻未必能夠立即推行。
有些制度,已經反覆討論,仍然需要時間才能建立。
有些學生,教師與家長都付出了許多心力,卻還沒有出現期待中的改變。
做教育的人,不能沒有要求。
我對學校有要求。
對教師有要求。
對學生也有要求。
但在要求之中,也必須知道什麼事情能夠由自己決定,什麼事情需要別人的理解與配合,什麼事情則必須等待適當的時機。
如果認為凡是自己想做的事,都應該立即成功,工作很快便會變成一連串的失望。
最後,可能把原本值得做的事情,也做成了心裡的負擔。
有時候,我會提醒自己:
事情還沒有做好,就繼續想辦法。
方法不合適,就重新檢討。
條件不足,就先把基礎建立起來。
至於一時無法完成的事,也不必因此怨天尤人。
這不是放棄。
而是在盡力以後,懂得分辨什麼可以繼續推動,什麼暫時需要放下。
我覺得,一個人真正的成熟,常常就表現在這樣的分辨之中。
年輕時,總希望憑著一股熱情,把事情往前推。
走到後來才知道,有時候往前走,需要力量。
有時候停一停,也需要智慧。
如果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明明時機不合適,仍然一味強求,最後受影響的,可能不只是自己,還有身邊的人。
反過來說,如果遇到一點阻力便退縮,把所有事情都推給命運,也不是我所理解的處世態度。
所以,今天再聽《浪子心聲》,我更在意的,不是「命裡有沒有」,而是人面對得失時,心裡究竟如何安放。
得到的時候,能不能不過分得意?
失去的時候,能不能不過分執著?
事情順利的時候,能不能仍然謙虛?
事情不順利的時候,能不能繼續把眼前的責任做好?
說到底,這些都在考驗一個人的心。
我接觸佛法以後,對此也有另一層體會。
人心常常會生起許多念頭。
想得到。
怕失去。
希望別人理解。
希望事情照著自己的意思發展。
這些念頭本來很自然。
但一個念頭生起以後,如果緊緊抓住不放,心便容易跟著它走。
別人一句話,可能讓自己整天不高興。
一件事情沒有如願,便反覆想著為什麼。
得到一點肯定,又希望得到更多。
得失之間,人心就這樣來來回回。
所以,我很認同自己走過多年以後的一個體會:
人間多少事,都在一念之間而已。
同樣一件事情,念頭不同,心境便可能不同。
一個原本期待的機會沒有得到,可以一直埋怨,也可以承認遺憾以後,繼續尋找其他道路。
和人發生意見分歧,可以一心想著爭個輸贏,也可以先問自己,究竟是為了把事情做好,還是只想證明自己沒有錯。
一件工作完成了,可以把功勞全放在自己身上,也可以想到,這其實是許多人共同付出的結果。
事情未必立即改變。
改變的,是看待事情的那一念。
我越來越覺得,能夠留意自己的念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特別是在校長的工作崗位上。
每天要處理的事情不少。
有些涉及學生。
有些涉及教師。
有些涉及家長。
還有制度、財務與校務上的各種問題。
如果每遇到一件不如意的事,便讓情緒決定自己的反應,工作很容易失去分寸。
所以,在作出一項決定以前,應該先把事情看清楚。
哪些是事實?
哪些只是自己的推測?
哪些屬於學校應該堅持的原則?
哪些又只是自己一時放不下的想法?
能夠分辨,才不容易因為一念之差,做出後來需要補救的決定。
佛法講因緣。
我現在也願意從因緣的角度,重新理解那句年輕時聽過的歌詞。
一件事情能夠成就,往往需要許多條件共同具足。
努力是其中一個條件。
能力是其中一個條件。
環境、時機,以及他人的幫助,也都可能是條件。
我們能夠掌握的,就認真去做。
尚未具足的,不必因為一時沒有結果,便認為人生對自己不公平。
這樣的理解,不是把一切交給命運。
而是讓自己在努力與放下之間,慢慢找到適當的位置。
我仍然有理想。
到了今天,對華文教育的熱情沒有改變,對獨中辦學的要求也沒有放低。
該推動的改革,我仍然會推動。
該處理的問題,我仍然要處理。
只不過,現在的我比較能夠明白,理想可以堅持,卻不必執著每一件事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完成。
如果有比自己更合適的方法,就應該接受。
如果後來的人能夠把事情做得更好,也應該感到欣慰。
一個人做教育,不是為了讓所有事情永遠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是希望自己走過以後,學生能夠成長,學校能夠進步,後來的人可以繼續把事情做好。
如果能夠如此,便不必事事強求。
這些年,我也越來越珍惜平常的日子。
有工作,就認真工作。
有朋友來,就好好相聚。
有時間,就讀書、寫文章、吹口琴。
遇到值得做的事,盡力去做。
遇到一時無法改變的事,先把自己的心安頓好。
我不覺得這樣的生活缺少追求。
恰恰相反。
一個人不再被每一件得失牽著走,才比較有餘力,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做好。
小時候聽《浪子心聲》,只覺得旋律熟悉。
如今再吹,聽見的是自己走過的歲月。
曾經很想得到,最後沒有得到的。
當初沒有預料,後來卻成為人生重要部分的。
曾經以為非完成不可,過了一段日子才發現可以放下的。
也有一些事情,走過幾十年,直到今天仍然願意認真去做。
這些經歷,慢慢讓我明白,人生不必把所有願望都實現,才算過得好。
重要的是,該努力的時候,有沒有認真努力。
事情不能如願的時候,能不能接受現實,而不失去繼續前行的力量。
至於得到與失去,終究都會過去。
人能夠留下的,是自己如何走過。
我想,這就是今天的我,從《浪子心聲》裡聽見的意思。
不必把所有事情看得太重。
也不必對人生失去熱情。
該做的,繼續做。
該放下的,學著放下。
心裡有理想,腳下有自己的路。
至於眼前一時的得失,不妨看得淡一些。
人間多少事,都在一念之間。
一念執著,心便困住了。
一念放下,眼前或許仍是同一條路,走起來卻已經寬了許多。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小學時期聽《浪子心聲》,記住了熟悉的旋律,也記住了那句關於命運與強求的歌詞。
幾十年以後再吹,才慢慢明白:不強求,不是放棄努力;懂得放下,也不是沒有理想。
人應該在自己能做的地方認真盡力,卻不必要求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期待發生。
有些機會,努力爭取過,最後仍然無法實現。有些道路,當初沒有預料,卻成為一生最重要的方向。
人間多少事,都在一念之間而已。
一念執著,便容易被得失困住。
一念放下,並不是事情都解決了,而是心不再只被眼前的結果牽著走。
該做的事,仍然認真做。
該守的理想,仍然認真守。
至於一時的得失,就讓它隨因緣而來,隨因緣而去。
盡心而為,不強求結果;心有所守,也懂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