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響起

有些掌聲，是為了一場演出。

有些掌聲，是為了一段講話。

也有些掌聲，讓一個人想起自己走過的路。

《掌聲響起》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多年來，因為教育工作的關係，我有不少機會站在舞臺上，也經常站在講臺前，向教師、學生、家長與社會人士分享自己的辦學想法。

有時候，是一場校內的集會。

有時候，是一項教育活動。

也有時候，是受邀到不同場合，談自己多年來在華文獨中服務的經驗與體會。

站在臺上，看著眼前的人，能夠把心裡長久思考的事情說出來，我始終覺得，那是一個值得珍惜的時刻。

因為有些話，並不是臨時想出來的。

它們可能來自多年以前的一次教學經驗。

來自處理一宗學生個案以後的反思。

來自某一項制度推行時遇到的困難。

也可能來自自己在不同學校服務時，一次又一次的觀察與摸索。

到了某一天，這些零零散散的經歷，逐漸形成一個比較清楚的想法。

當有機會站在臺上，便把它說出來。

如果有人願意聽，也願意理解，我覺得已經很好。

講話結束以後，有時會響起掌聲。

那一刻，心裡當然會高興。

我並不認為，一個人享受掌聲有什麼不對。

自己認真準備過，努力表達過，得到聽眾的回應，自然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有些掌聲，也讓人感受到一份支持。

尤其當自己長期投入某一項工作，心裡有許多想法，卻未必經常有機會完整表達的時候，能夠有人聽見，確實難得。

但是，做教育做得越久，我越來越明白：

掌聲可以珍惜，卻不能把掌聲當成自己做事的目的。

如果只是為了得到掌聲，講話便很容易只說別人愛聽的話。

辦學也可能只做那些容易被看見的事情。

一場活動熱熱鬧鬧，照片拍得很好，臺上臺下掌聲不斷，固然能夠讓人高興。

但活動結束以後，學生究竟得到了什麼？

教師是否有所成長？

學校原本存在的問題，有沒有因此得到改善？

這些問題，比當時的掌聲更加重要。

因為掌聲會停。

活動也會結束。

教育的工作，卻還要繼續。

我從普通教師做起，後來擔任科主任、舍監，逐漸接觸學校行政，直到擔任校長。

一路上，更多時候不是站在臺上，而是在處理臺下的事情。

備課。

批改作業。

與教師商討教學。

處理學生問題。

和家長會談。

召開行政會議。

檢討制度。

安排學校的日常工作。

這些事情，大多沒有掌聲。

一位教師認真備好一堂課，不會因為每一項準備都得到稱讚。

一位舍監深夜處理學生的生活問題，也不會因此站上舞臺。

一項行政制度經過反覆討論，終於能夠順利運作，可能也沒有多少人知道背後花了多少心力。

可是，學校真正能夠維持日常運作，依靠的正是這些工作。

學生的成長，並不只發生在表揚與頒獎的時刻。

更多時候，是在一堂又一堂課裡，在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之中，在教師與學生平常的相處之間，慢慢累積起來。

教育工作者如果只重視容易得到掌聲的部分，便可能忽略那些真正需要長期耕耘的事情。

這是我多年來不斷提醒自己的地方。

校長有機會站在臺上。

但一所學校的成果，從來不是校長一個人的成果。

當我在臺上介紹學校的辦學理念，談學校的教育方向，背後其實有許多人正在共同承擔這些工作。

教師在課室裡教學。

行政人員在各自的崗位上處理事務。

董事會提供支持與監督。

家長配合學校的教育。

學生也在自己的學習與生活中努力。

如果沒有這些人的付出，校長在臺上說得再好，也只是說說而已。

所以，每當得到掌聲，我都應該記得：

那不只是對站在臺上的一個人的肯定。

其中也包含許多人在臺下長期付出的心力。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站在臺上的人，反而比較容易被看見。

那些沒有機會站在臺上，卻默默把事情做好的人，更值得我們記得。

辦學不是一個人的演出。

校長也不是學校唯一的主角。

一個人如果因為經常站在臺上，便以為學校所有成果都來自自己，那就太容易迷失了。

我自己當然也需要警惕。

因為掌聲聽久了，人可能會慢慢習慣。

習慣別人的肯定。

習慣自己的意見被重視。

習慣站在臺上說話。

久而久之，甚至可能以為，只要自己說了，別人便應該接受。

這對一位校長而言，尤其需要小心。

校長的職位，本來就帶有一定的權責。

在學校裡，很多事情需要校長作出決定。

有些人即使心裡有不同意見，也未必會直接說出來。

如果再把掌聲誤認為所有人的認同，便更容易忽略那些沒有被聽見的聲音。

所以，我覺得，掌聲響起以後，更要懂得聽見掌聲之外的聲音。

有人提出不同意見，不一定是在反對你這個人。

有時候，他可能看見了自己沒有注意到的問題。

有人提醒一項制度存在不足，也未必是在否定過去的努力。

他可能只是希望事情能夠做得更好。

如果一個人只願意聽稱讚，不願意接受提醒，掌聲便可能慢慢成為一種障礙。

使人看不清自己。

也看不清眼前的工作。

我擔任校長多年，越來越覺得，一個人最需要警惕的，不一定是沒有人支持的時候。

反而是得到很多支持的時候。

因為遇到困難，至少知道自己必須努力。

得到肯定以後，卻容易產生一種感覺：

事情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必再改了。

甚至以為，自己過去的經驗，足以應付往後所有的問題。

然而，教育每天都在改變。

學生在改變。

教師在改變。

家庭與社會環境也在改變。

一所學校過去做得好的事情，到了今天，仍然需要重新檢視。

校長以前處理得當的方法，面對新的情況，也未必完全適用。

所以，掌聲不能成為停止學習的理由。

恰恰相反。

每一個掌聲之後，都應該提醒自己，還要繼續努力。

這是我現在比較願意保持的態度。

有掌聲，感謝。

沒有掌聲，也照樣把事情做好。

因為真正重要的工作，不會因為沒有人鼓掌，就失去價值。

這些年，在教育現場，我也遇過不少一時沒有得到理解的事情。

有些制度，建立之初難免引起不同意見。

有些要求，學生不喜歡，家長也未必立即接受。

有些教育措施，必須經過一段時間，才能看見實際效果。

如果每做一件事，都先問別人會不會鼓掌，很多應該做的事情，可能就做不下去了。

可是，這也不表示，校長可以不必聽取意見，只要認為自己是對的，便一意孤行。

真正重要的，是先把事情想清楚。

它是否符合教育的目的？

是否合乎學校制度與公平原則？

是否有充分的事實依據？

是否已經考慮學生、教師與家長可能受到的影響？

如果這些問題都認真思考過，也經過必要的討論，便應該有勇氣作出決定，並承擔決定所帶來的責任。

至於別人是否立即給予肯定，不必成為唯一的衡量標準。

我常用一句話提醒自己：

對了就做，做就對了。

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只要自己決定了，事情就一定正確。

而是認準一件值得做的事，就應該付諸行動；既然決定去做，也要以負責任的態度把它做好。

做的過程中，如果發現問題，便繼續修正。

如果出現新的事實，也應該願意重新判斷。

堅持原則，並不等於拒絕改變方法。

真正對的事情，經得起檢討。

真正負責任的人，也不需要靠掌聲來證明自己永遠沒有錯。

這一點，對我現在的工作尤其重要。

站在校長的崗位上，總有許多事情等著處理。

每一天，仍然會遇到新的問題。

有些事情做得順利。

有些事情，可能花了不少心力，仍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如果做得好，便感到高興。

如果做得不好，就重新檢討。

不必因為一時得到肯定，便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也不必因為一時沒有掌聲，便懷疑所有努力。

一個人能夠做的，是每天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至於掌聲，可以來，也可以不來。

走過這些年，我越來越珍惜有機會站在臺上說話的時刻。

因為那不只是把自己的心得講出來。

也是一次重新整理自己辦學理念的機會。

當我向別人談教育，說出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其實也是在提醒自己：

這些話，我有沒有真正做到？

我要求教師認真教學，自己有沒有認真履行校長的責任？

我希望學生懂得尊重他人，自己在處理事情時，有沒有尊重不同的聲音？

我主張學校應該建立制度，自己有沒有依照制度行事？

我鼓勵年輕人不斷學習，自己有沒有繼續學習？

講臺上的話，如果不能回到日常工作裡，便很容易成為一場講話而已。

因此，我現在更願意把掌聲看成一份提醒。

有人願意聽我分享，是一種信任。

有人因為我的經驗而有所啟發，是一份欣慰。

但這些肯定，並不能代替明天仍然需要做的工作。

講話結束了，還是要回到校園。

回到課室。

回到會議室。

回到校長室。

繼續面對眼前的學生、教師與校務。

這才是教育工作者真正生活的地方。

《掌聲響起》讓我想起自己曾經站過的許多講臺與舞臺。

那些時刻，確實值得珍惜。

但如果要問，這些年來，什麼最讓我感到踏實？

我想，並不只是曾經得到多少掌聲。

而是回望自己的工作時，能夠知道：

自己確實付出過。

努力過。

遇到不懂的事情，曾經學著去做。

遇到困難，沒有立即退縮。

有些事情做得不夠好，也曾經試著改進。

直到今天，仍然願意繼續努力。

這樣的感受，比一時的掌聲更能讓我安心。

因為掌聲是別人給的。

而自己有沒有認真活過、認真做過，心裡最清楚。

我並不拒絕掌聲。

有掌聲的時候，我會心存感謝。

但掌聲停了，也不必留戀。

人總要走下舞臺。

就像一場講話，總有結束的時候。

燈光會熄。

聽眾會散去。

接下來的日子，仍然需要一步一步去走。

如果一個人只活在曾經得到的掌聲裡，便很容易錯過眼前真正需要完成的事情。

所以，今天再吹《掌聲響起》，我想到的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站在臺上，要把話說好。

走下臺來，要把事做好。

掌聲響起時，把心擺好。

能夠如此，掌聲便是一份鼓勵，而不是一種牽絆。

有掌聲，繼續努力。

沒有掌聲，也繼續努力。

因為真正值得珍惜的，不只是曾經站在臺上的那一刻。

而是走下舞臺以後，自己仍然知道，明天應該往哪裡走。

在掌聲中，不可迷失自己。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多年來，因為教育工作的關係，我有機會站在不同的舞臺與講臺上，分享自己的辦學想法與心得。能夠有人願意聆聽，是值得珍惜的事；講話以後得到掌聲，也是一份鼓勵。

但比掌聲更重要的，是自己是否真正付出過、努力過。

掌聲響起，應當感謝；掌聲停了，仍要繼續努力。

校長站在臺上，容易被看見；一所學校真正的進步，卻來自許多人在臺下長期而認真的付出。

所以，得到肯定時，不可自滿；沒有掌聲時，也不必失去方向。

對了就做，做就對了。 認準值得做的事，便負責任地去做；過程中發現不足，也要願意檢討與修正。

站在臺上，把話說好。

走下臺來，把事做好。

掌聲響起時，把心擺好。

在掌聲中，不可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