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情

有些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面。

卻不會真正從生命裡消失。

偶爾在某個安靜的時刻，一個名字、一段往事，甚至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場景，就會把他們重新帶回來。

《當年情》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我有不少好朋友。

有些至今已經很少見面。

生活把彼此帶往不同方向，工作、家庭、距離，都讓相聚變得不再容易。

可是，不見面，不代表不想起。

有時候，腦海裡會忽然浮現初中時期的同學。

那時候，每個星期六上完週末母語課，也就是華文課之後，我和陳泰銘、陳德權、馮永傑幾個人，總會結伴騎腳車去逛水族館。

對現在的人來說，那大概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但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那是很快樂的時光。

我們都喜歡養熱帶魚。

所以進了水族館，並不是隨便看看。

我們會站在魚缸前，一條一條地看。

研究牠們的顏色。

看牠們怎樣游。

比較不同品種。

有時候也會討論，哪一種比較好養，哪一種比較漂亮，哪一個魚缸的布置比較好。

一群少年，就這樣在魚缸前消磨大半天。

不覺得浪費時間。

反而覺得很充實。

那個年紀，朋友之間能談的事情很多。

每逢下課，幾個人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學校裡發生的事情。

老師。

同學。

家裡的事。

自己的興趣。

還有一些今天已經想不起來到底有多重要的話題。

可是當時，我們聊得很認真。

也聊得很開心。

人到了某個年紀，回頭看少年時代，常常會發現，真正懷念的不是某一件大事。

反而是這些很小的片段。

騎腳車。

逛水族館。

看魚。

聊天。

一起回家。

這些事情當年太平常，所以不會特別珍惜。

後來才知道，平常就是青春最真實的樣子。

初中畢業以後，我轉校了。

生活開始改變。

原本每天可以見面的朋友，變成偶爾才見面。

後來，見面的機會又越來越少。

這是人生很自然的過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有人繼續求學。

有人工作。

有人成家。

有人搬到別的地方。

朋友之間的距離，不一定是誰刻意拉開的。

很多時候，只是日子慢慢把人帶遠。

可是，真正的情分有一種很奇特的力量。

即使很久沒有見面，再次聯絡時，並不需要重新認識。

偶爾打個電話。

傳個訊息。

或者在臉書上看到彼此近況，心裡仍然會感到高興。

那種高興很單純。

不是因為有什麼事情要求對方。

只是知道：

這個人還好。

還在過自己的生活。

那就很好。

我越來越覺得，老朋友之間，很多時候不需要太頻密的聯絡來證明感情。

年輕時，朋友幾天沒有見面，好像就有很多話要說。

年紀漸長以後，反而明白，真正穩定的友情，不需要天天維繫。

各自忙自己的生活。

各自照顧自己的家庭。

但心裡知道，彼此曾經共同走過一段路。

這就夠了。

除了中學時期的朋友，我也常常想到大學同學。

我在臺灣讀書時，班上的同學大多是臺灣人。

我們來自不同地方。

國籍不同。

成長背景也不完全一樣。

可是，一旦真正走進同一個班級，一起上課，一起生活，這些差別便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

年輕時在大學校園裡共同度過的歲月，讓彼此形成一種很特別的情感。

這種感情，不是因為大家完全相同。

反而是因為在不同之中，仍然一起生活過。

一起讀書。

一起討論。

一起吃飯。

一起面對學生時代的種種事情。

久而久之，便成了同窗。

而「同窗」這兩個字，到了年紀漸長以後，分量會越來越重。

因為能和你共享青春歲月的人，會越來越少。

那些人知道年輕時的你。

知道你還沒有後來那些身份之前，是什麼樣子。

還沒有成為校長。

還沒有承擔那麼多行政責任。

只是一個大學生。

和大家一起在校園裡生活。

這份記憶，非常珍貴。

後來，網絡科技越來越發達。

距離也因此變得不再那麼遙遠。

以前，一個人在馬來西亞，一個人在臺灣，要聯絡還需要寫信、打長途電話。

現在，手機一打開，群組裡就能看見彼此。

有時候只是幾句問候。

有時候分享近況。

有時候談教育。

有時候只是傳一張照片。

可是，那個群組本身，就像把多年以前的校園稍微保留下來。

大家都老了。

生活也完全不同。

但一進入那個群組，某些關係好像還停留在當年。

我和其中七名臺灣同學，還義結金蘭。

我排行第五。

這件事，每次想起來，心裡都覺得很溫暖。

兄弟之間，並不因為國籍不同而疏遠。

我們曾經在年輕時彼此認定這份情誼，後來也一直保持聯絡。

我的大哥，以及其他弟兄們，多數已經從教學崗位退休。

他們的人生進入另一個階段。

生活依然充實。

有自己的家庭。

有自己的興趣。

也有屬於退休以後的生活節奏。

而我，還在馬來西亞的獨中擔任校長。

有時候，想到這一點，會覺得人生真的很有意思。

當年的一群年輕人，如今都已經走到人生不同階段。

有人退休。

有人還在工作。

有人離開教學現場。

有人仍然每天在學校處理校務。

可是，只要一談起教育，很多共同語言又會自然出現。

我也不忘和他們分享在馬來西亞辦學的心得。

談獨中。

談學生。

談教育改革。

談學校治理。

他們有他們在臺灣教育現場的經驗。

我有我在馬來西亞華文獨中的經驗。

兩地教育制度不同。

面對的問題也不同。

可是，做過教育的人，很多感受其實是相通的。

怎樣教學生。

怎樣看待教師。

怎樣理解教育的變化。

怎樣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繼續工作。

這些話題，一談起來，便會發現：

原來當年的同學情誼，後來還可以延伸成教育工作的交流。

友情因此又多了一層。

我常常覺得，人生能有幾個真正的老朋友，是一種福氣。

因為人越往後走，新的關係雖然還會不斷建立，但能和你共享早年生命經驗的人，不會增加。

少年時代的朋友，就是那幾個。

大學時期的同學，也是那一批。

他們知道的，是後來認識你的人無法完全知道的你。

一個人的生命，其實像一本書。

後來認識你的人，可能從中間開始閱讀。

而老朋友，是從前幾章便已經在裡面的人。

他們看過你還不成熟的樣子。

看過你迷惘。

看過你年輕時的興趣。

看過你還沒有今天這些身份與責任的時候。

所以，老朋友之間，有一種很難被取代的自在。

不需要太多解釋。

也不需要證明自己。

坐在一起，就是朋友。

我想，這就是「當年情」。

它不是要求所有關係，都必須永遠停留在當年的樣子。

人會變。

環境會變。

彼此的生活也會變。

真正不變的，不是形式。

而是那一份對共同歲月的珍惜。

中學時期的朋友，今天已經很少一起騎腳車去水族館。

大學時期的兄弟，也不可能再每天在校園相見。

這些都回不去了。

但不能回去，不代表失去。

它們已經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只要想起來，心裡仍然有溫度，那段情分就還在。

年輕時，人總希望朋友常常相聚。

到了後來，才知道能夠各自安好，已經很好。

朋友不一定要每天出現在生活裡。

有些朋友，可能一年也講不上幾次話。

但真正需要的時候，知道對方還在。

這份心安，很珍貴。

有時候我在臉書上看到昔日同學的照片。

頭髮白了。

樣子也和年輕時不同。

再看看自己，其實也一樣。

歲月對每一個人都很公平。

它不會只在別人臉上留下痕跡。

但很奇怪。

看見老朋友時，第一個浮現的，往往不是他現在的樣子。

而是年輕時的臉。

那大概就是記憶的力量。

身體一直往前。

記憶卻能保存某一個時刻。

所以，一個人可以同時有很多年齡。

今天的我們，已經走過大半人生。

但在彼此記憶裡，也許仍然是那幾個騎著腳車去水族館的少年。

仍然是臺灣師大校園裡一起生活的大學生。

想到這裡，我會覺得很安慰。

因為時間雖然帶走很多東西，也留下很多東西。

它帶走青春。

卻留下情分。

帶走天天相見的日子。

卻留下共同的記憶。

帶走年輕時的模樣。

卻讓友情慢慢沉澱，變得更簡單，也更真。

《當年情》因此不是一首只讓人懷舊的曲子。

對我而言，它更像是一種提醒：

走得再遠，也不要忘記那些曾經和自己一起走過的人。

人生如果只有事業，而沒有朋友，會少掉很多溫度。

我們常常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工作。

取得什麼成績。

完成什麼事情。

可是到了後來，真正讓人想起時會微笑的，常常不是這些。

反而是一群朋友。

一段聊天。

一次旅行。

一間水族館。

幾條熱帶魚。

或者一個多年仍然沒有退出的手機群組。

這些小事，才是人生真正有血有肉的地方。

我現在仍然在獨中擔任校長。

工作依然忙。

每天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但我不希望因為忙，就把老朋友完全放到生活以外。

偶爾問候。

偶爾分享。

偶爾想起。

這些都很好。

友情不必轟轟烈烈。

能夠經過幾十年，彼此想起時仍然感到溫暖，就已經非常難得。

所以，今天再吹《當年情》，我想到的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一群人。

陳泰銘。

陳德權。

馮永傑。

那些年在臺灣師大一起讀書的同學。

還有我的七位結義兄弟。

有些人離我近。

有些人很遠。

有些常常聯絡。

有些偶爾才有消息。

可是，他們都曾經在我的生命裡，占有一個位置。

這個位置，不會因為時間而完全消失。

我想，朋友之間最好的關係，大概就是如此。

不必要求彼此永遠停留在身邊。

只要多年以後回頭，仍然可以說：

我們曾經一起走過。

我們還記得。

我們也仍然珍惜。

那就很好。

當年情，至今不變。

永遠不變。

——王楨文

一曲一念

中學時期，幾個少年每逢星期六上完華文課，便騎著腳車去逛水族館，一群人站在魚缸前研究熱帶魚，也有說不完的話。

後來，我轉校了。

大家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

大學時期的臺灣同學也是如此。當年的同窗，有些已經退休，而我仍在馬來西亞的獨中擔任校長。但手機群組裡，大家依然可以相聚；和七名同學義結金蘭的情誼，也一直延續到今天。

歲月會把人帶遠。

但真正的情分，不一定需要天天相見。

朋友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始終站在身邊，而是多年以後想起彼此，心裡仍然有溫度。

少年時代的水族館已經很遠。

大學校園的青春也已經很遠。

可是，共同走過的歲月沒有消失。

它只是從生活的日常，慢慢沉澱成生命的記憶。

當年情，至今不變，永遠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