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二輯 / 09
海闊天空
有些歌,年輕時聽,是熱血。
多年以後再聽,才知道那份熱血如果能夠走成一條路,才真正叫做理想。
《海闊天空》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我在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以後,回到馬來西亞。
那時候,我還只是一個剛剛離開大學校園的年輕人。
第一份工作,是到育才獨中擔任華文教師。
校方還委任我擔任華文科主任。
同時,我也兼任宿舍舍監。
今天回頭看,才知道這對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而言,其實並不簡單。
教師的工作,本來就不只是把課上完。
還要備課。
改作業。
處理學生問題。
和家長溝通。
到了科主任的位置,又多了一層責任。
要思考教學進度。
要協調科組。
要處理課程與教師之間的問題。
宿舍舍監則又是另一種工作。
學生離開課室以後,生活、紀律、作息、人際相處,都會成為教育的一部分。
那時候的我,沒有太多經驗。
很多事情,只能一邊做,一邊學。
做錯了,便改。
遇到問題,便想辦法處理。
有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經驗中,慢慢建立判斷。
如今回想,那一段跌跌撞撞的日子,其實非常重要。
因為很多後來看起來已經熟悉的事情,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學會的。
如何面對學生。
如何與教師合作。
如何處理行政。
如何在制度與人情之間取得平衡。
如何在遇到壓力時,仍然把應該做的事情完成。
這些都不是大學課堂可以完整教會的。
真正的教育工作能力,很多時候是在現場磨出來的。
後來,我又在數所獨中服務。
從普通老師,到接觸行政工作,再到擔任校長。
一步一步。
沒有哪一個階段,是一開始就準備好的。
很多時候,是工作到了面前,責任落在肩上,只能去承擔。
然後,在承擔之中成長。
回顧走過的日子,我才發現,自己擔任校長的時間,竟然已經比當普通老師的日子還要長。
這件事有時讓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因為人生走在當下,並不會每天提醒你:
你已經走了多遠。
只是一天一天。
一件事一件事。
等到某一天回頭,才發現原來已經走過那麼長的一段路。
我也常問自己:
為什麼最後會一直留在華文教育?
答案其實和我的成長背景有關。
我在初中時期,曾經在國民中學就讀。
那一段經驗,讓我很早就感受到教育政策的不公平。
對一個還在成長中的少年而言,那種感受很直接。
也很深。
我開始知道,教育制度並不是完全中性的。
它會影響一個人的學習機會。
也會影響一個群體如何保存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後來,我決定轉到獨中。
那個決定,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
如果當時沒有轉校,我後來會不會赴臺?
會不會讀國文系?
會不會回來從事華文教育?
很難說。
人生很多重要的轉折,在當時看起來,也許只是一個選擇。
多年以後才知道,它其實改變了整條路。
高中畢業後,我到臺灣深造。
讀的是國文系,也就是中文系。
有人可能會問:
為什麼讀中文?
為什麼選一個看起來沒有那麼「實用」的科系?
我那時候其實沒有太多複雜的計算。
只是喜歡。
也覺得這是自己想走的方向。
今天回頭看,才知道,那個選擇並不只是大學科系的選擇。
它其實和我的文化認同、成長經驗,以及後來對華文教育的投入連在一起。
我讀中文。
回來教華文。
後來做華文科主任。
再進一步走進學校行政。
直到擔任校長。
看起來像是一條自然延伸的路。
但這條路不是一開始就畫好的。
它只是因為心裡一直有某種東西沒有改變。
對華文教育有熱情。
對獨中教育有堅持。
也始終相信,華文教育在這個國家有它存在的價值。
這種信念,並不是某一天忽然形成。
它是從成長經驗裡慢慢累積出來的。
從國民中學的經驗。
到轉入獨中。
再到赴臺。
最後回到獨中任教。
一步一步。
所以我有時候會說,自己心裡一直有一股說不出的理想。
那個理想並不總是很清楚。
也不是年輕時就能完整說出來。
只是一直覺得:
有些事情值得做。
有些地方值得守。
有些價值不能因為現實困難就輕易放棄。
然後,就這樣一路走了下去。
走到今天。
沒有改變。
這不是說,我一路上沒有懷疑。
也不是說,所有事情都順利。
教育工作不可能沒有挫折。
做老師,有老師的難。
做行政,有行政的難。
做校長,更有校長自己的壓力。
很多時候,理想和現實之間,距離很遠。
你希望改變學校。
但學校有自己的歷史。
有既有制度。
有人事關係。
有董事會。
有教師團隊。
有家長。
也有學生。
不是校長想做什麼,就可以立即做到。
教育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工程。
所以,做得越久,越會明白:
理想不能只靠熱情。
還要有耐心。
有方法。
有制度。
有溝通。
也要懂得在不同條件下,尋找可行的路。
這一點,和我年輕時對理想的理解,已經很不一樣。
年輕時,理想像遠方的天空。
只要看見,就想往前走。
後來才知道,要走到那片天空,需要經過很多地面上的現實。
但這並不表示理想應該放棄。
恰恰相反。
真正經得起現實的理想,才有力量。
這些年,我在不同學校服務,看過獨中教育的發展,也看過它面對的問題。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這一代教育工作者,其實肩負著兩種責任。
一種是守。
一種是變。
該守的,要守。
華文教育的文化根基。
教書育人的本質。
獨中教育對人的完整培養。
這些不能因為時代變化,就全部丟掉。
但該變的,也要變。
課程要更新。
教學方法要進步。
行政制度要改善。
教師要專業化。
學校要面對科技、社會與青年文化的變化。
如果只守不變,學校會僵化。
如果只變不守,學校會失去自己。
所以,走到今天,我對理想的理解,已經不是「堅持原來的一切」。
而是知道什麼不能丟,也知道什麼必須改。
這其實比單純堅持更難。
《海闊天空》讓我想到的,就是這樣的一種人生狀態。
真正的海闊天空,不是眼前沒有障礙。
而是即使有障礙,仍然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照自己的意思發展。
而是面對現實時,仍然沒有把自己最初相信的東西弄丟。
這一點,我很珍惜。
因為人在工作裡久了,很容易變得只剩下處理事情。
每天開會。
簽文件。
處理學生問題。
處理家長問題。
處理行政。
處理財務。
處理人事。
久而久之,最初為什麼走進教育,反而容易忘記。
所以我常常提醒自己:
不能只做一個會處理事情的校長。
還要知道自己為什麼做教育。
如果只剩管理,而沒有教育理想,那麼校長的工作便會變得很乾。
制度當然重要。
效率也重要。
但教育最終面對的,是人。
是一個又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
也是一位又一位仍然需要發展的教師。
所以,無論行政多忙,我始終不希望自己離開教育的核心。
我也常想,所謂「海闊天空」,其實未必是走到一個完全沒有束縛的地方。
人活著,不可能沒有責任。
一個老師有責任。
一個校長有責任。
一個家庭成員也有責任。
真正的自由,未必是沒有責任。
反而是知道自己選擇什麼,也願意為選擇承擔後果。
我當年選擇轉到獨中。
選擇赴臺。
選擇讀國文系。
選擇回國從事華文教育。
後來又一步一步走進行政,直到擔任校長。
這些選擇,不可能只有理想的一面。
每一個選擇,也帶來責任與代價。
但如果重新問我:
是否後悔?
我不後悔。
因為這條路,雖然不容易,卻是我願意走的路。
這很重要。
人一生未必能做很多自己真正相信的事情。
如果能有一件,願意做上幾十年,而且到今天還沒有改變初心,我覺得已經很難得。
這並不是要把自己的道路說得多麼偉大。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能夠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做,便比較不容易被外界完全推著走。
工作不順時,知道自己為什麼留下。
遇到爭議時,知道哪些原則不能放棄。
環境改變時,也知道哪些方法可以調整。
這樣,路便走得比較穩。
到了今天,我越來越明白:
理想不是一句漂亮的話。
它是你願不願意,在沒有人鼓掌的時候,仍然把事情做好。
也是你在遇到困難時,願不願意重新調整方法,而不是輕易放棄方向。
更是在走了很多年以後,回頭看時,仍然能夠說:
我沒有背叛當初相信的東西。
如果能夠如此,我覺得就已經很接近自己所理解的「海闊天空」。
天空之所以寬,不是因為沒有邊界。
而是心裡有方向。
道路之所以遠,不是因為沒有終點。
而是你願意一直走。
我曾經是一個剛畢業、沒有多少經驗的年輕教師。
在育才獨中教華文。
當科主任。
做舍監。
很多事情不懂。
很多事情要學。
後來,在一所又一所獨中裡,慢慢累積經驗。
做行政。
做校長。
一路走到今天。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回望,我會說:
這條路不是我一開始便看得清清楚楚的。
但是,方向始終沒有改變。
這樣就夠了。
人不一定要一開始便知道一生會走到哪裡。
只要每一次選擇,都沒有離自己相信的東西太遠。
時間久了,那些選擇便會連成一條路。
如今再吹《海闊天空》,我想到的,不是逃離什麼。
而是走向什麼。
不是為了擺脫現實。
而是在現實之中,仍然保有理想。
這兩者不衝突。
真正成熟的理想,從來不是離開土地飛向天空。
而是腳踩著土地,心裡仍然看得見天空。
我的海闊天空,就是如此。
華文教育。
獨中教育。
教育改革。
文化傳承。
學生的成長。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其中走。
有過跌撞。
有過挫折。
也有過值得欣慰的時刻。
走到今天,我仍然願意走下去。
不是因為路已經變得容易。
而是因為心裡那一股說不出的理想,還在。
我的海闊天空,就是我的理想境界。
它不是遠方。
而是我走了幾十年,直到今天仍然不願放棄的方向。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從國民中學轉到獨中,從獨中赴臺,從臺灣師大國文系畢業後回到馬來西亞,再從普通華文教師、科主任、舍監一路走進行政,直到擔任校長,我的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規劃好的。
但回頭看,方向其實一直很清楚。
對華文教育有熱情。
對獨中教育有堅持。
對教育能夠改變人的生命,始終抱有信念。
真正的海闊天空,不是沒有阻礙,而是在阻礙之中,仍然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理想不是離開現實。
而是在現實裡跌跌撞撞,仍然沒有把最初相信的東西弄丟。
我不知道前面的路還有多長。
但走到今天,我仍然沒有改變。
我的海闊天空,就是我的理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