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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奏之間 · 第二輯 / 08

化作千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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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曲子,聽見的是旋律。

有些曲子,吹起來的時候,心裡出現的卻是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

《化作千風》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在獨中服務超過三十年,走過不同學校,也走過華教不同階段的歲月。一路上,有些人曾經並肩同行,有些人曾經提攜後進,有些人曾經為華教付出大半生。

後來,他們一個一個離開。

可是,有些人即使離開了,身影並沒有真正消失。

偶爾在一場會議裡,想起他們曾經說過的話。

在處理一件校務時,也會忽然想起他們當年的做法。

甚至走到人生某一個階段,才真正明白,當年那些前輩為什麼如此堅持。

於是才知道,一個人的生命結束了,不代表他的影響也隨之結束。

有些人離開以後,反而更清楚地留在後來人的記憶裡。

我常常想起幾位已故的華教前輩。

日新獨中前董事長高級拿督斯里鄭奕南,是其中一位。

林連玉基金前主席吳建成校長,也是一位。

還有華教園丁莫泰熙。

他們的人生經歷不同,身份不同,做事的方式也未必相同。

但他們都曾經在華文教育的道路上留下自己的腳印。

我之所以記得他們,不只是因為他們曾經擔任什麼職位。

職位總有一天會交給別人。

頭銜也會隨著時間淡去。

真正留下來的,是一個人在他所處的位置上,究竟做過什麼。

有沒有為後來的人多走一步。

有沒有在困難的時候守住一些應該守住的東西。

有沒有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為教育、為社會、為下一代,留下一點可以繼續使用的基礎。

這些,才是一個人離開以後,真正會被記住的部分。

我也會想起我的學長馮亞平老師。

他被譽為馬來西亞扯鈴之父。

一個人能夠在一項專業領域長期耕耘,讓後來的人因為他的努力而看見更廣闊的可能,本身就是一種生命的延續。

我們常說「傳承」。

可是傳承不是一句口號。

一項技藝,如果沒有人教,就會中斷。

一種精神,如果沒有人承接,也會慢慢消失。

真正的傳承,是前一代人願意把自己所知道的,交給後一代。

後一代接過以後,再向前走。

如此,一個人的生命雖然有限,他所做的事情卻可能比自己的生命更長。

這大概也是我理解「化作千風」的一層意思。

人走了。

但他留下來的東西,可能仍在流動。

在學生身上。

在後輩身上。

在一所學校裡。

在一項文化事業裡。

甚至在一句多年以後仍然被人記得的話裡。

我也常常想起我的小學級任老師梁錫餘。

他是我的恩師。

一個人在年幼的時候,未必知道一位老師對自己的影響有多深。

那時只是每天上課。

聽老師講課。

接受老師的要求。

有時甚至覺得老師管得太多。

可是多年以後,自己走進教育界,做了教師,又做了校長,才會重新理解,童年時遇見一位好老師,是多麼難得的事情。

老師當年做過的一些事,可能自己早已忘記。

學生卻會記一生。

這就是教育最特別的地方。

很多影響,在發生的當下,看不見。

一位老師今天對一個孩子的鼓勵,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以後,才真正顯現。

有時候,連老師自己都看不到結果。

但結果仍然存在。

這讓我常常思考:

一個人的生命,究竟以什麼方式延續?

如果只用身體是否仍然存在來判斷,答案很簡單。

人死了,生命便停止。

可是,如果從一個人對他人的影響來看,事情便沒有這麼簡單。

父母留在孩子身上的習慣。

老師留在學生身上的價值觀。

一位董事留下的辦學制度。

一位華教工作者留下的文化精神。

一位前輩留下的一項事業。

這些都可能在他離開以後,繼續存在。

甚至繼續生長。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生命真正值得思考的,不只是「活了多久」。

而是「留下了什麼」。

擔任校長將近二十年,我代表學校參加過許多弔喪儀式。

有董事。

有家長。

有教師。

有社會人士。

也有我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站在靈堂裡,聽家屬講述往事,聽朋友談起逝者的一生,我常常會產生一種很深的感受。

人在世的時候,總有很多身份。

有人富有。

有人有權力。

有人很有名望。

也有人一生平凡。

可是到了最後,人們真正談起的,往往不是他的職位有多高,也不是他曾經擁有多少財富。

人們會說:

他曾經幫助過誰。

他做人怎樣。

他對家人如何。

他對朋友是否真誠。

他曾經為社會做過什麼。

他留下什麼值得懷念的事。

到了那個時候,很多平日看來很重要的東西,忽然就變得沒有那麼重要。

我參加過那麼多次弔喪,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一個人最後留下來的,是別人怎樣記得他。

這並不是說,人活著要處處在意別人的評價。

如果一生只是為了得到掌聲,也未必活得自在。

但一個人每天怎樣待人、怎樣做事、怎樣承擔自己的責任,終究會形成他留下來的痕跡。

這些痕跡,不需要刻意經營。

它們會從日常慢慢累積。

一個人是否厚道。

是否守信。

是否願意幫助別人。

遇到利益時如何選擇。

面對責任時是否逃避。

這些事情,都在無形中寫下自己的生命記錄。

所以,走過許多人的告別以後,我開始問自己:

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我現在比較願意這樣理解:

生命的意義,在於創造繼起的新生代。

這句話,對一個教育工作者而言,尤其重要。

教育本來就是一項把未來交給下一代的工作。

我們教學生,不是為了讓他永遠依賴老師。

而是希望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老師,也能自己判斷、自己承擔、自己往前走。

校長也是如此。

一所學校如果離開某一個校長便不能運作,那並不是成功。

真正好的制度,應該是在一個人離開以後,後來的人仍然能夠繼續。

甚至做得更好。

這才是教育真正的延續。

華教也是如此。

前輩建立學校。

後來的人接手。

一代又一代。

如果每一代人都只想保住自己的位置,而不願意培養後來的人,事業便很難長久。

真正有遠見的人,應該懂得一件事:

我們終究會離開。

所以趁自己還在的時候,應該把能交代的交代好,把能培養的人培養起來,把能建立的制度建立起來。

這樣,離開以後,事情仍然可以繼續。

我想,這也是那些華教前輩留給我的提醒。

有些人一生為華文教育奔走。

今天他們已經不在。

但學校還在。

學生還在。

後來的人仍然在做他們曾經關心的事情。

於是,他們的生命便沒有真正停在離開的那一天。

佛法講無常。

人都知道生老病死。

可是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真正面對一個熟悉的人離開,心裡還是會不捨。

有時候也會問:

為什麼這麼快?

為什麼不能再多一些時間?

這些感情都很自然。

佛法並不是叫人沒有感情。

也不是叫人面對死亡時毫無悲傷。

我理解的無常,反而是在提醒自己:

正因為一切都會改變,所以眼前的每一天,更值得認真對待。

今天可以見面,就好好說話。

今天可以幫助,就不要總說以後。

今天有責任,就把事情做好。

有些話若一直想著改天再說,可能真的就沒有機會了。

有些人若一直以為還會再見,下一次也許就不一定能再見。

這並不是悲觀。

而是一種清醒。

人知道時間有限,才會知道什麼事情值得珍惜。

走過這些年,我對死亡的恐懼未必完全沒有。

但我越來越少去想「一個人怎樣才能永遠存在」。

因為沒有人可以永遠存在。

我更在意的是:

在還能做事的日子裡,應該怎樣生活。

如果今天還能工作,就把工作做好。

還能教學生,就認真教。

還能照顧學校,就把學校顧好。

還能和家人朋友相處,就好好相處。

還能寫文章,就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

這些看起來都很平常。

但生命真正的內容,本來就由一個又一個平常的日子構成。

我很喜歡一句想法:

走過了,就留下記錄,那就幸福了。

這個「記錄」,不一定是一本書。

也不一定要有人替你立碑。

一個學生多年以後仍記得老師的教導,是記錄。

一所學校因為某一代人的努力而變得更好,是記錄。

一個家庭因為長輩的身教而形成某種家風,也是記錄。

甚至一個人在別人困難的時候,曾經伸出過手,對方一直記得,這也是記錄。

人不一定要做大事,才算留下痕跡。

真正重要的是,走過的地方,有沒有因為自己的存在,而多了一點好的東西。

如果有,我覺得就已經很幸福。

吹《化作千風》的時候,我腦海裡浮現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鄭奕南。

吳建成校長。

莫泰熙。

馮亞平老師。

梁錫餘老師。

還有許多我曾經在華教路上遇見、如今已經不在的人。

他們的人生不同。

我和他們的關係也不同。

有些是前輩。

有些是同道。

有些是師長。

有些則在某一段歲月裡,給過我重要的啟發。

今天再想起他們,我不只想到死亡。

更多的是想到:

他們曾經活過。

曾經努力過。

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一些東西。

這樣想,悲傷便慢慢少了一點。

感恩反而多了一點。

人終究會離開。

但只要後來的人還記得,還願意把值得保存的東西繼續做下去,那一個生命便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也許,所謂化作千風,不一定真的要把人想像成風吹過天空。

更重要的是:

一個人的精神,是否仍在後來的人身上流動。

一位老師離開了,他教過的學生仍在教育別人。

一位華教前輩離開了,他建立的制度仍然在幫助學校。

一位長輩離開了,他留下的做人方式,仍然影響著下一代。

如果是這樣,那麼生命的結束,便不只是終點。

它也是另一種延續的開始。

我現在越來越相信:

人不必太執著自己能留下多少。

真正應該做的,是把今天過好。

因為所有能留下的東西,都是從今天累積起來的。

今天做好一件事。

今天真誠對待一個人。

今天把一個學生教好。

今天把一句應該說的話說好。

今天完成一份應該完成的責任。

一天天累積,便是人生。

到了最後,也許不需要很多人記得。

能夠有一些人,在多年以後想起你時,心裡仍然保有一份敬意、一份感謝,甚至只是一點溫暖,我想,就已經很好。

所以,再吹《化作千風》,我不把它只當成一首哀傷的曲子。

它反而提醒我珍惜今天。

珍惜仍然可以相見的人。

珍惜仍然可以完成的事情。

也珍惜那些已經離開,卻曾經照亮過我們生命的人。

他們走過了。

留下了記錄。

而我們還在走。

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這一段路繼續走好。

直到有一天,我們也成為別人的記憶。

到了那個時候,如果後來的人還願意說:

這個人曾經認真活過。

曾經做過一些對別人有益的事。

曾經把自己相信的價值,交給了下一代。

那麼,這一生,大概就沒有白走。

認真度過每一天,才是對生命最好的對待。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在獨中服務三十多年,我見過許多華教前輩來去,也在將近二十年的校長生涯裡,代表學校參與過無數次弔喪儀式。

一次又一次站在告別的場合,我逐漸明白:

一個人最後留下來的,不是職位,不是頭銜,也不是擁有多少,而是他曾經為別人做過什麼,曾經為下一代留下什麼。

我常常想起已故的華教前輩、同道與師長。他們離開了,影響卻沒有真正消失。

生命的意義,在於創造繼起的新生代。

教育如此。

華教如此。

人生也是如此。

走過了,留下記錄,那就幸福了。

不必追求永恆,也不必害怕終點。

真正應該珍惜的,是今天仍然能夠做事、能夠愛人、能夠承擔、能夠把一些好的東西交給後來的人。

認真度過每一天,才是對生命最好的禮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