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二輯 / 07
愛爾蘭畫眉
有些地方,一生沒有去過,卻始終住在心裡。
愛爾蘭於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我沒有踏上過那片土地。
沒有走過都柏林的街道。
也沒有真正看過愛爾蘭的山野與海岸。
可是,在很年輕的時候,它曾經是我認真嚮往過的遠方。
高中畢業以前,我曾經親自寫申請函,把自己的學習資料整理好,寄到愛爾蘭都柏林的一所大學,申請繼續深造。
那是一個沒有網路申請系統的年代。
今天的年輕人,或許很難完全體會,當年一個學生要申請海外大學,是怎樣的一回事。
沒有幾下滑鼠便能完成的線上表格。
沒有隨時可以查閱的招生網站。
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找資料、寫信、整理文件,再把信件寄到遙遠的國家。
然後等待。
等待一封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信。
那時候的我,還很年輕。
但已經開始想像自己的未來。
愛爾蘭很遠。
正因為遠,更讓人嚮往。
一個年輕人對世界的想像,往往就是這樣。
越陌生的地方,越容易在心裡形成一種光亮。
那裡會有什麼樣的大學?
什麼樣的老師?
什麼樣的學生?
如果真的到了那裡,我的人生又會走向哪一個方向?
這些問題,當時大概都曾經在心裡出現。
後來,回函到了。
我被錄取了。
那一刻,我應該是高興的。
因為一個原本只存在於想像裡的遠方,忽然變成了真正可以前往的地方。
這不是幻想。
大學已經接受了我的申請。
只要條件允許,我就可以去。
對一個即將離開中學、準備走向更大世界的年輕人而言,那封錄取信所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升學機會。
它像一扇門。
門已經打開。
門外,是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可是,我最後沒有走進去。
當年的家庭經濟條件普通。
父親沒有信心讓我一個人去那麼遙遠的國家求學。
今天回頭看,我可以理解他的考慮。
海外升學,不只是一張機票。
還有學費、生活費,以及一個家庭對未知環境的擔心。
對一位父親而言,要把孩子送到遠在歐洲的國家,並不是一句「去吧」那麼簡單。
可是,站在當時那個年輕人的位置,我確實很難過。
因為自己已經看見一條路。
甚至已經得到走上那條路的資格。
最後,卻只能放棄。
那種難過,和考不上是不一樣的。
如果沒有被錄取,也許可以告訴自己,條件不足,再另作打算。
但明明已經得到機會,卻因為現實條件不能前往,心裡難免會有不捨。
我終於割愛。
愛爾蘭,也就此成為我人生中一條沒有走過的路。
後來,我去了臺灣。
也走進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求學。
回國。
從事教育。
在不同學校服務。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如果當年真的去了愛爾蘭,我後來的人生會怎樣?
這個問題,其實沒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也許我會留在另一個專業領域。
也許會遇見完全不同的人。
也許仍然回到馬來西亞。
也許人生的方向,會與今天截然不同。
人到了某個年紀以後,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總會看見一些岔口。
那時向左走。
後來的人生便沿著左邊展開。
如果當時向右,人生當然也會形成另一種模樣。
但人生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我們只能真正活其中一條。
其他的路,只能留在想像裡。
我並不因此後悔。
只是偶爾會想起。
想起那一封從愛爾蘭寄來的錄取回函。
想起年輕時那一份對遠方的期待。
也想起自己曾經那麼認真地,希望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讀書。
那個願望後來沒有實現。
可是,它並沒有完全消失。
有些沒有完成的願望,不會一直讓人難過。
時間久了,它會慢慢沉澱。
從「失去的機會」,變成「曾經有過的夢」。
這兩者其實很不一樣。
失去的機會,容易讓人耿耿於懷。
曾經有過的夢,卻可以成為生命裡一段溫柔的記憶。
愛爾蘭於我,後來就是如此。
沒有去成。
卻一直記得。
沒有生活過。
卻一直保留一份想像。
也正因如此,當我後來聽到《愛爾蘭畫眉》這樣的旋律,心裡總會生出一種很特別的感受。
音樂有時候會替一個人保存他沒有走完的旅程。
一段旋律響起,那個從未抵達的地方,便彷彿稍微靠近了一些。
我不知道真實的愛爾蘭,是否和自己年輕時想像的一樣。
大概不會完全一樣。
任何地方,一旦真正生活其中,都有現實的一面。
天氣。
交通。
生活費。
課業壓力。
人際關係。
所有遠方,真正走近以後,都不會只剩浪漫。
可是,人還是需要一些遠方。
尤其年輕的時候。
遠方讓一個人知道,世界並不只有眼前所見。
也讓一個人願意相信,自己還可以走到別的地方,看見不同的風景。
我很慶幸,自己年輕時曾經有過這樣的想像。
即使後來沒有抵達愛爾蘭,那一份嚮往本身,也曾經把我的眼光帶向更遠的地方。
我後來從事教育,面對學生的升學選擇時,常常能理解年輕人對遠方的期待。
他們想去不同的城市。
想讀不同的大學。
想看看另一種生活。
有時候,大人會覺得這些想法太浪漫。
會先問現實。
費用多少?
將來有沒有工作?
讀這個科系有沒有前途?
這些問題當然重要。
一個家庭不可能完全不考慮現實。
但我也認為,大人在談現實的時候,不要太快把年輕人的夢澆熄。
因為有些夢,即使最後沒有實現,也曾經給一個人力量。
我當年沒有去成愛爾蘭。
但那並不表示當時的夢毫無意義。
相反地,它讓一個還在中學階段的我,願意主動寫信、整理資料、向遙遠的大學提出申請。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向外走的勇氣。
今天回頭看,我甚至覺得,那個年輕人的行動,比最後有沒有成行更值得記得。
因為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到達哪裡。
也包括一個人曾經願意為自己的未來,主動做過什麼。
我後來常常鼓勵學生,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所謂負責,不是所有事情都由自己決定。
家庭條件、社會環境、時代機遇,很多事情並不完全掌握在一個年輕人的手裡。
但在可以努力的部分,應該自己努力。
想升學,就認真準備。
想申請,就主動申請。
想走出去,就先把自己需要的能力準備好。
至於最後能不能如願,有時還要看其他條件。
這樣想,就比較接近真實的人生。
不是「努力一定成功」。
而是「有些事情即使不能完全掌握,仍然值得認真爭取」。
我年輕時申請愛爾蘭大學,就是如此。
我努力了。
也真的被錄取了。
最後沒有去成。
不能說努力沒有結果。
它只是沒有走到原本想像中的下一步。
多年以後,我反而越來越能平靜看待這件事。
人生的道路,未必只有最初想走的那一條,才叫正確。
有時候,一扇門關上,後來走上的另一條路,也可能帶我們去到完全沒有預料過的地方。
如果當年去了愛爾蘭,今天的我會不會成為一名教育工作者?
不知道。
如果不是後來到臺灣求學,我又會不會走進華文教育?
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真正走過的這條路,有它自己的意義。
所以,我不需要用今天的人生,去否定當年沒有實現的愛爾蘭夢。
也不需要因為珍惜今天的道路,就假裝當年的失落不存在。
兩者都可以保留。
那是年輕時真實的願望。
這是後來真實的人生。
一個人可以同時珍惜兩者。
我覺得,年紀漸長以後,最可貴的一件事,就是不再急著替過去的一切判斷對錯。
當年沒有去愛爾蘭,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很難說。
父親當年的決定,是否改變了我的人生?
當然改變了。
但改變並不等於錯誤。
如果一直追問「如果當年……」,人生很容易變成對另一種可能的想像。
其實,真正需要好好生活的,始終是眼前這一條路。
那些沒有走過的路,可以懷念。
卻不必用來否定自己已經走過的人生。
這是我現在比較能夠理解的事情。
也因為如此,《愛爾蘭畫眉》帶給我的,不是一種沉重的遺憾。
反而是一點淡淡的牽掛。
像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朋友。
沒有真正相處過。
卻總覺得熟悉。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是否有機會真正踏上愛爾蘭。
也許會。
也許不會。
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都柏林,我大概會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
不是為了追問當年如果留在這裡,人生會變成怎樣。
只是想看看,那個年輕時曾經如此嚮往的遠方,真正站在眼前時,究竟是什麼模樣。
或許,我也會想起那封錄取信。
想起那個還沒有走進教育界、也不知道往後會成為什麼人的年輕人。
然後對他說:
你最後沒有來。
可是,沒有關係。
你後來去了別的地方。
走了另一條路。
也有了自己的人生。
至於愛爾蘭,就讓它繼續保留一點距離。
有些地方,因為沒有去過,反而在心裡留得更久。
如今吹起《愛爾蘭畫眉》,那個遠方又回來了。
沒有悲傷。
也沒有埋怨。
只是想起人生裡曾經打開、後來沒有走進去的一扇門。
原來,一個人走過的,不只是已經完成的旅程。
那些未能成行的旅程,也會悄悄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我沒有去過愛爾蘭。
但在很年輕的時候,我曾經真心想去。
幾十年以後,那份嚮往還在。
也許,這就夠了。
——王楨文
一曲一念
高中畢業以前,我曾經自己寫申請函、整理學習資料,寄到愛爾蘭都柏林的一所大學申請深造。後來收到錄取回函,心中的遠方一度近在眼前;但因當時家庭條件普通,父親對讓我前往如此遙遠的國家求學沒有信心,我最後只能割愛。
當年的我,很難過。
幾十年以後再回望,卻已經能夠平靜地理解:人生不只有走過的路,也包括那些曾經真心想走、最後卻沒有走成的路。
它們不必永遠成為遺憾。
有些未完成的願望,經過歲月沉澱以後,會變成一份溫柔的記憶。
愛爾蘭就是我心裡這樣的一個地方。
我從未抵達,卻始終沒有忘記。
也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真正踏上那片土地。
但一個人曾經有過遠方,曾經願意為自己的夢主動跨出一步,本身就值得珍惜。
有些地方,因為沒有去過,反而在心裡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