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山下

有些歌，唱的是一個地方，聽的人卻會想起自己走過的歲月。

《獅子山下》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歌。

獅子山在香港。我在馬來西亞成長，人生的道路也不曾以那座山為中心。然而，當熟悉的旋律響起，心裡浮現的，往往不是一座山的模樣，而是一代人在不同處境裡，努力為自己尋找出路的身影。

我想到自己的青年時代。

也想到這幾十年來，與我同行的獨中教育。

我成長的年代，正處於五一三事件之後。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一段政治氣氛沉悶、社會前景不容易看得清楚的歲月。

一個年輕人開始思考前途，總要問自己：書讀完了，下一步可以走向哪裡？

今天的年輕人，或許很難完全體會當年獨中生面對升學選擇時的心情。

現在談升學，可以比較不同國家、不同大學、不同課程，也可以從多種途徑尋找適合自己的方向。

在我年輕的時候，眼前的路沒有那麼寬。

但路不寬，不代表年輕人便不再嚮往遠方。

我也一樣。

在師長的影響與鼓勵之下，我決定赴臺深造，後來進入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求學。

如今回望，那是我人生中一個重要的轉折。

當時作出這個決定，想的是繼續求學，讓自己有機會接受更高階段的教育。至於往後會走上怎樣的道路，會在教育界服務多久，甚至有一天會擔任獨中校長，當時都還不是一個可以清楚預見的將來。

年輕人走出第一步時，往往並不知道那一步究竟會把自己帶向哪裡。

只是心裡有一個方向，便願意試著往前走。

我很感謝當年影響我的師長。

在人生道路尚未清楚的時候，有人願意指出一個方向，給予一份信心，有時就足以讓一個年輕人走出原來的生活圈子。

多年以後，我自己成為教育工作者，對這一點感受尤其深刻。

一位教師對學生說過的話，未必當下便看見效果。

一份鼓勵，也未必立即改變一個孩子。

但在他真正需要作出選擇的時候，昔日師長的一句提醒，可能重新浮現在心裡。

當年的我，便是這樣走向臺灣。

在那裡求學的日子，不只讓我接受大學教育，也讓我有機會從另一個環境觀察華文教育，重新理解自己的來處與將來。

離開家鄉，才更清楚自己從哪裡來。

接觸不同的教育環境，也使我開始思考：將來回到馬來西亞，自己究竟能夠做些什麼？

後來，我回來了。

回來以後，走進了獨中教育現場，也遇上獨中提倡教育改革的機遇。

那是一段令人願意投入的歲月。

教育不能只靠前人的熱情支撐下去。一所學校要延續，除了守住創辦時的信念，還必須面對新的學生、新的社會環境，以及新的教育要求。

課程需要檢討。

教學方法需要改進。

教師的專業需要提升。

行政制度也不能永遠停留在過去。

當年從臺灣回來，我帶著年輕人的熱情走進教育現場。心裡想的，是如何把自己所學的知識與方法，真正用在學生身上。

但走進學校以後，才明白教育改革不像在紙上寫計畫。

一項理念，要落實到課堂，需要教師理解與配合。

一項制度，要成為學校的日常，需要行政團隊長期執行。

一種新的教育方法，要產生成效，也需要時間。

而且，改革不一定人人都能立即接受。

有些人擔心改得太快，會失去原有的基礎。

有些人認為既然過去的方法行得通，為什麼還要改變？

也有些人對新的教育方向抱有期待，卻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

這些聲音，我在教育現場都曾經聽過。

年輕時，遇到阻力，難免著急。

覺得事情既然值得做，便應該盡快去做。

後來才知道，改革不只需要正確的想法，也需要讓人理解、讓人參與，還需要有能力把理想轉化為可持續的制度。

否則，即使一時推動成功，也未必能夠長久。

教育工作者不能只問：「我要改變什麼？」

還要問：「改變以後，學校有沒有能力持續做好？」

這個道理，是我在不同學校工作多年以後，逐漸學會的。

這些年，我見證了獨中教育不同階段的發展，也經歷了學校在改革過程中的困難與期待。

有些變化，是看得見的。

校舍改善了。

教學設備更新了。

課程安排與學生學習的方式，也隨著時代而有所調整。

有些變化，卻不容易從校園外觀察覺。

教師如何看待自己的專業。

行政人員如何理解制度與責任。

學校如何在重視學業之餘，也照顧學生的品格、身心與群體生活。

這些事情，不一定能用一張照片、一項活動，或一次考試成績說得清楚。

但它們同樣重要。

因為教育改革，最終不是為了讓學校看起來與過去不同。

而是要讓學生真正得到更好的教育。

走了這麼多年，我越來越認為，獨中教育的形式可以隨著時代調整，但有些根本的理念，不能輕易改變。

華文教育要有自己的文化根基。

學校要認真教書，也要認真育人。

孩子不只是為了考試而來。

他們還要在校園裡學會做人，學會承擔責任，學會與他人合作，也要學會理解自己所生活的國家與社會。

這些事情，不會因為科技進步、課程更新，便失去意義。

相反地，時代變得越快，教育越需要清楚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存在。

我常常思考，究竟什麼叫作奮鬥？

年輕的時候，以為奮鬥就是努力向前。

遇到困難，便想辦法克服。

看見理想，便希望早日實現。

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

但年歲漸長以後，我對奮鬥有了另一層理解。

奮鬥不只是為自己爭取一條出路。

有時候，也是在自己走出一條路以後，願意為後來的人，把路再拓寬一些。

當年，我因為師長的影響，得以赴臺深造。

那麼，後來當我站在教育工作者的位置上，便有責任讓眼前的學生，擁有比自己當年更寬廣的選擇。

如果我們這一代人曾經因為升學道路狹窄而感到徬徨，就更應該努力讓下一代不必面對同樣的困境。

如果我們曾經因為教育資源不足而感到遺憾，就更應該設法改善學校的學習環境。

如果我們曾經得到師長的幫助，就應該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把這一份幫助交到下一代手中。

這樣的奮鬥，才不只是個人的成就。

它還帶著一份延續的意義。

《獅子山下》讓我想到的，也正是這一層。

人生的道路，不可能永遠平坦。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處境。

上一代人所面對的難題，下一代人未必完全相同。

我們年輕時擔心的升學出路，今天可能已有更多選擇；但今天的青年，也有他們必須面對的新問題。

科技改變了學習與工作。

社會對人才的要求不斷轉變。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方式，也與過去不同。

如果我們只告訴年輕人，當年自己如何辛苦，卻不願意理解他們今天的困難，便很難真正幫助他們。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獅子山。

山不一定是同一座。

要走的路，也不一定相同。

重要的是，面對眼前的處境時，有沒有勇氣走下去，也有沒有能力與他人一起尋找出路。

這些年，我在校園裡看著一批又一批學生入學、成長、畢業，對青年也有了更深的期待。

我不希望他們只是重複上一代人的生活。

也不希望他們只懂得抱怨自己所處的時代。

他們應該了解歷史，知道前人曾經走過怎樣的道路。

也應該學習新的知識，培養新的能力，敢於面對屬於自己的問題。

前人的經驗可以成為參照，卻不能代替他們作出選擇。

一個年輕人若只想等待環境變好，才開始行動，可能會錯過許多可以成長的機會。

但如果只憑一股熱情，不願意學習、不肯承擔責任，也很難真正改變什麼。

所以我總希望學生明白：

理想很重要。

本領也很重要。

有了理想，還要肯讀書、肯做事、肯與人合作，才有機會把心裡所想的事情，一步一步做出來。

這也是我對「時代在考驗青年，青年也要創造時代」的理解。

時代在考驗青年，不代表青年只能被動接受考驗。

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年代，卻可以決定如何面對眼前的環境。

我無法改變自己曾在五一三事件之後的年代成長。

也無法回到當年，替年輕的自己重新安排一條更寬廣的升學道路。

但我可以感謝當時的師長，在有限的條件下，仍然讓我看見繼續求學的可能。

後來，我也可以把自己得到的教育，帶回這片土地，用在眼前的工作上。

這便是我能夠作出的回應。

人生不是等到所有條件具備，才開始向前。

很多時候，正是在條件有限的時候，一個人才真正學會如何尋找出路。

而當自己逐漸有了能力，也應該想一想，能不能讓後來的人少走一些彎路。

回望這幾十年的獨中教育，我不會認為所有改革都已經完成。

仍然有許多事情需要做。

但我也不會因為眼前仍有困難，就否定一路走來的努力。

前人守住了學校。

我們這一代，在他們留下的基礎上，繼續尋找教育改革的方向。

後來的人，還要面對我們尚未遇見的時代。

如果每一代人都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獨中教育便不會只是守著一段值得懷念的歷史。

它還能夠繼續生長。

繼續為新的學生，提供適合他們的教育。

這才是我理解的傳承。

不是要求下一代照著我們的模樣生活。

而是把值得保留的理念交給他們，也讓他們有能力走出自己的道路。

如今再吹《獅子山下》，我想到青年時代的自己。

那個在升學道路並不寬廣的年代裡，因為師長的鼓勵而決定赴臺求學的年輕人。

也想到學成歸來以後，走進獨中教育現場，一路經歷改革、摸索與成長的自己。

時間過得很快。

當年受師長影響的學生，後來成為教師，也成為校長。

當年需要別人指出方向的人，如今也要為眼前的年輕人，盡力指出一條可以前行的路。

這就是歲月的交替。

也是教育的延續。

我並不覺得，一個人一定要完成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才算得上奮鬥。

一位教師，把學生教好。

一位校長，把學校辦好。

一個年輕人，在自己的崗位上認真學習、努力做事，不因環境有限便放棄對未來的期待。

這些看似平凡的事情，累積起來，便可能慢慢改變一個地方。

《獅子山下》唱的是一代人的生活。

而我從中聽見的，是自己走過的華教歲月。

一路有師長扶持。

有同道同行。

也有不同時代留下的考驗。

到了今天，我仍然相信：

教育的理念必須守住。

教育的方法則應該隨著時代進步。

而青年，既要理解自己所處的時代，也要有勇氣參與創造往後的時代。

這是我對奮鬥的理解。

也是多年教育生涯，留給我的一份信念。

時代在考驗青年。

青年，也要創造時代。

——王楨文

一曲一念

《獅子山下》讓我想起年輕時的歲月。

在升學道路並不寬廣的年代，因為師長的影響與鼓勵，我得以前往臺灣深造。學成歸來，走進獨中教育現場，又遇上教育改革的機遇。

多年來，獨中的辦學環境、課程與教學方法不斷發展，但我始終相信，華文教育重視文化傳承、教書育人與學生全面成長的理念，不能因時代變遷而失去方向。

奮鬥，不只是為自己走出一條路，也是讓後來的人，能夠走得更遠。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處境，也有自己的責任。

青年不能選擇出生的年代，卻可以努力學習、認真做事，與他人一起尋找改變現實的可能。

時代在考驗青年，青年也要創造時代。

這是我從求學到辦學，走過幾十年以後，對奮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