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草

有些曲子，聽見的時候，只覺得旋律好聽。

多年以後再聽，才發現它早已和自己的一段生命連在一起。

《蘭花草》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在小學時期。

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曾經在叔公的餅場裡做童工。工廠裡的叔叔阿姨們都喜歡這首歌，熟悉的旋律，便在那一段日子裡進入了我的生活。

幾十年過去了。

如今再吹起《蘭花草》，旋律依然那麼熟悉。

它讓我想起的，不只是童年的歌曲，也是一段在餅場裡度過的歲月。

那時年紀還小，對人生沒有太多想法。

每天接觸的是眼前的工作，是工廠裡的大人，是一個孩子開始認識勞動與生活的環境。

叔叔阿姨們喜歡聽的歌，我也跟著聽。

至於這首歌究竟要表達什麼，當時未必真正理解。

小孩子對一首歌的認識，往往就是這樣。

先記住旋律。

至於歌詞裡的意思，可能要等到多年以後，經歷過一些事情，才慢慢聽得明白。

《蘭花草》寫的是一個人種下一株花草，細心照料，盼望它早日開花。

可是，花並沒有按照人的期待，在預定的時候開放。

這樣的情景，很容易理解。

人種花，總是希望看見花開。

如果日日照顧，花卻遲遲不開，心裡難免有些失望。

但植物有自己的生長時序。

不是人希望它什麼時候開花，它就一定能夠開花。

有時候，枝葉正在生長。

有時候，根還在泥土裡慢慢伸展。

表面上看不見花，並不表示生命沒有向前。

這個道理，年輕時未必懂得。

後來走進教育界，工作了幾十年，才發現，原來教育也有一點像種花。

我們把一個孩子交到學校裡，總希望他能夠好好成長。

希望他讀書認真。

希望他懂得做人。

希望他有良好的品格，將來能夠在社會立足。

教師每天備課、教學、批改作業，處理學生的學習問題。

家長也盼望孩子有所進步。

可是，孩子並不會因為大人用心，便立即按照我們的期待改變。

有些學生，教了一遍就明白。

有些學生，必須反覆講解，才能慢慢掌握。

有些學生，成績一直很好，卻未必懂得與人相處。

也有些學生，課業表現並不突出，卻在其他方面展現自己的長處。

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長節奏。

教育真正困難的地方，就是我們明明知道這個道理，面對現實時，卻仍然容易著急。

成績沒有進步，著急。

行為沒有改善，著急。

一項教育措施推行了幾個月，看不到明顯成果，也著急。

我做校長多年，對這種心情並不陌生。

學校有課程進度。

有考試。

有升學要求。

也有家長的期待。

教師不可能只說一句「慢慢來」，便不再要求學生。

校長也不能因為教育需要時間，就對學校的問題放任不管。

該要求的，仍然要要求。

該糾正的，仍然要糾正。

制度必須建立，課堂必須照顧，學生的學習與紀律，也必須有明確的標準。

但在這些要求之外，教育工作者還需要明白：

我們可以要求孩子努力，卻不能要求每一個孩子，都在同一個時候開花。

這不是降低教育標準。

而是承認人的成長，本來就存在差異。

一株植物需要陽光、水分與泥土。

一個孩子的成長，也需要適當的環境、合理的要求，以及有人願意在他尚未成熟的時候，繼續陪伴。

我常常覺得，教育最考驗人的，不是看見學生進步的時候。

而是學生還沒有進步的時候，我們能不能繼續相信教育的意義。

一個孩子犯了錯。

教師教導了，他又犯。

家長提醒了，仍然沒有改善。

校方依照程序處理，希望他明白自己的問題，但事情並不一定立即出現轉變。

到了這個時候，教育工作者很容易失去耐心。

覺得已經教過了。

已經說過了。

機會也給過了。

為什麼還是如此？

然而，真正的教育，往往就在這個時候開始接受考驗。

我們必須判斷，一個孩子究竟是不願意改變，還是不知道如何改變。

他的問題，是態度，是能力，還是生活環境所造成的困難？

我們所採取的方法，究竟有沒有幫助他？

如果同一種方法反覆使用，仍然沒有成效，是否應該重新檢討？

教育需要耐心。

但耐心不是無限期地等待。

耐心還包括願意觀察、理解、調整方法，並在必要時尋求其他專業協助。

就像種花。

不能只把種子埋進土裡，便坐在旁邊等待。

陽光不足，要設法改善。

水分不夠，要適當補充。

土壤有問題，也不能視而不見。

如果方法錯了，等得再久，也未必等得到花開。

所以我一直認為，教育是一場漫長的耕耘。

但漫長，不等於沒有方向。

耕耘，也不是只憑一份熱情。

它需要專業，需要方法，需要制度，也需要對生命的尊重。

多年來，我在不同學校工作，越來越明白，真正能夠讓學生持續成長的，不是一時的激勵，而是一個長期而穩定的教育環境。

班級經營要做好。

課堂教學要深入。

聯課活動要加強。

行政制度要完善。

這些事情看起來平常，卻是學校最重要的日常工作。

一個學生在課堂裡學習，在聯課活動中與人合作，在校規的要求下學會承擔責任，也在師生相處之間慢慢形成自己的品格。

這些成長，不一定立即反映在考試成績上。

有時候，學生畢業多年以後，才真正理解當年老師的用心。

有時候，一個曾經讓教師傷透腦筋的孩子，長大以後，反而更懂得珍惜自己當年得到的教導。

我們無法預先知道，每一個學生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但不能因為不知道結果，就停止眼前的教育。

這大概也是我從多年辦學經驗中，逐漸學會的一件事。

教育工作者要對過程負責，卻不必把所有結果，都視為自己能夠完全掌握的事情。

我們應該認真教學，建立制度，維護公平，也盡力協助學生克服困難。

至於一個孩子將來會如何發展，還需要家庭、社會環境，以及他自己在人生不同階段的選擇。

教育不是一個人可以獨自完成的工作。

也不是一所學校，能夠在六年之內，替學生決定往後的一生。

這樣想來，種花與教育，確實有相通之處。

只是，孩子不是花草。

我們不能替他決定將來一定要開出什麼樣的花。

教育應該給予他成長的條件，幫助他認識自己的能力與責任，讓他在逐漸成熟以後，有能力走出自己的道路。

一個孩子不必成為教師期待中的另一個人。

他應該在良好的教育中，慢慢成為能夠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負責的人。

這才是教育真正值得等待的成果。

如今再回想童年在叔公餅場做工的那段歲月，心裡也有了另一層感受。

那時候，我還沒有想到自己將來會走進教育界，更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在不同的華文獨中擔任校長。

人生往後的道路，對當年的孩子而言，還是一片未知。

在餅場裡做工，聽著叔叔阿姨們喜歡的歌曲，便是當時生活的一部分。

多年以後再回頭看，才慢慢明白，人的成長並不只發生在學校裡。

家庭是一個地方。

工作場所也是一個地方。

我們與人相處，觀察大人如何做事，接觸不同的生活環境，這些經歷都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往後理解人生的基礎。

我不會因為自己曾經在童年時期做工，就認為孩子應該提早進入勞動現場。

童年本來應該有適當的學習、休息與成長空間。

但對於自己已經走過的歲月，我仍然願意平靜地回望。

那一段生活，確實存在。

餅場裡的人，曾經與我共同度過一段日子。

他們喜歡的《蘭花草》，也因此留在我的記憶裡。

如今再吹起這首曲子，當年的工廠與後來的校園，彷彿在同一段旋律裡重新相遇。

一邊，是童年時期尚未知道未來會如何的自己。

另一邊，是多年以後，在教育現場看過無數孩子成長的自己。

兩段歲月之間，隔著幾十年。

卻因為一首舊歌，重新連在一起。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那個在餅場裡做工的孩子，能夠看見自己多年以後的人生，會不會感到意外？

大概會吧。

人生很多事情，本來就不是年輕時可以預先安排的。

有些種子，當時不知道已經種下。

等到多年以後，才發現它早已在生命裡慢慢生長。

這也讓我更能理解教育的時間。

有些事情，今天做了，明天便看見成果。

有些事情，卻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歲月，才知道當初的耕耘究竟留下了什麼。

所以，現在每當我走進校園，看著眼前的學生，便會提醒自己：

他們還在成長。

今天看見的，只是他們人生中的一個階段。

不要因為一時的成績，便替一個孩子決定一生。

也不要因為眼前的錯誤，便認為他沒有改變的可能。

應該給予要求，也應該保留希望。

應該堅持原則，也要願意理解差異。

該教的，認真教。

該做的，努力做。

至於何時開花，不必事事急於求成。

這不是放任。

而是相信，真正的教育，需要時間，也值得等待。

《蘭花草》陪我走過了幾十年。

當年在叔公餅場裡聽見這首歌，只覺得旋律熟悉而動聽。

如今再吹，它讓我想起童年的自己，也讓我想到一代又一代在校園裡成長的孩子。

一株蘭花草，種下以後，需要照料。

一個孩子走進學校，也需要有人認真陪伴。

我們未必能夠看見每一株花，在自己期待的時候開放。

但只要還有生命，還有成長的可能，就不應該輕易失去希望。

我想，教育工作者真正需要守住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一份心。

不因為一時沒有成果，便否定長久的努力。

也不因為等待漫長，就忘記自己最初為什麼開始。

花有花期。

人有人成長的時序。

教育者所能做的，是在眼前的日子裡，把應該做的事情做好。

然後，讓時間慢慢回答。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小學時期，在叔公餅場裡做工，聽著叔叔阿姨們喜歡的《蘭花草》，不曾想到這首歌會陪伴自己走過幾十年。

如今再吹，想到的已不只是童年，而是多年來在教育現場看見的一代又一代孩子。

種下一株花草，不能要求它立即開花；教育一個孩子，也不能只憑一時的表現，便斷定他的未來。

但等待不是放任，耕耘也不能只有熱情。

教育需要專業、方法、制度與耐心。該要求的仍然要要求，該照顧的仍然要照顧，也要給予孩子適當的時間與成長空間。

花有花期，人有人成長的時序。

教育是一場漫長的耕耘。

我們未必能親眼看見每一株花開，卻仍然應該在可以耕耘的時候，認真耕耘。

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然後，讓時間慢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