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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奏之間 · 第二輯 / 04

梭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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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羅河》是我小時候便聽過的歌。

那時未必知道梭羅河在哪裡,也不懂這首歌背後的歷史,只覺得旋律好聽,帶著一種很特別的南洋氣息。

有些曲子就是這樣。

小時候聽過,沒有刻意記,卻留在心裡。

多年以後,再吹起來,才發現旋律早已和自己的生命經驗連在一起。

今天再吹《梭羅河》,我想到的,不只是印度尼西亞的一條河。

我想到的是南洋。

也想到自己的來處。

我的高祖母從中國福建安溪南來。

到我,已經是第五代。

一個家族從中國東南沿海渡海來到南洋,然後在這片土地落腳、生根、繁衍。

一代又一代。

最初的人,大概還會把福建當作故鄉。

後來出生在這裡的子孫,對故鄉的理解便慢慢改變了。

我小時候,每逢清明節,都會隨家人到塚山掃墓。

那時還不懂什麼叫歷史。

只知道墓碑上刻著祖先的名字,也刻著年代。

後來漸漸看懂了,才注意到那些年份,很多都是民國時期的紀年。

幾個字而已。

卻把一個家族的歷史留下來。

從福建安溪,到南洋。

從一個人的渡海,到後來幾代人的出生、成長與生活。

歷史其實不一定都寫在大書裡。

有時候,它就在一塊墓碑上。

一個年份。

一個籍貫。

一個姓氏。

再往下,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

我有時候會想,高祖母當年南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她知不知道,自己這一走,後來會有這麼多子孫在南洋落地生根?

她大概也想不到,幾代以後,有一個後人會在馬來西亞從事華文教育,做校長,寫文章,也在某一天拿起口琴,吹一首《梭羅河》。

人很難看見幾代以後的事情。

但歷史就是這樣延續。

一個人的選擇,可能成為一個家族往後幾代人的起點。

我的家族如此。

許多南洋華人的家族也是如此。

祖先從福建、廣東、海南等地南來。

有人做工。

有人經商。

有人墾荒。

有人辦學。

有人建立會館、廟宇、義山和學校。

他們來的時候,可能仍然把中國視為故鄉。

但隨著歲月過去,子孫出生在這片土地上,家便慢慢移到這裡。

這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

河水流到哪裡,便在那裡留下痕跡。

人也是如此。

南洋這兩個字,對我們這一代人而言,有一種很深的歷史意味。

它不是一個抽象的地理名稱。

而是祖輩渡海以後,真正生活的地方。

這裡有他們工作過的土地。

有他們建立的家庭。

有他們埋葬的地方。

也有後來一代又一代人的學校、事業、朋友與生活。

所以,如果問我故鄉在哪裡,我的答案其實很清楚。

南洋是家鄉。

馬來西亞是祖國。

這不是一句口號。

而是幾代人的生活所形成的事實。

我出生在這裡。

在這裡成長。

在這裡讀書、工作、辦學。

我的教育事業在這裡。

我的社會關係在這裡。

我關心的國家發展,也在這裡。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國家身份有什麼模糊之處。

馬來西亞就是我的祖國。

但另一方面,我也從來不認為,要成為馬來西亞人,就必須把自己的華人文化身份放下。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我是馬來西亞人。

也是華人。

華人,是文化、語言、歷史與家族記憶所形成的身份。

馬來西亞人,則是我的國家身份與現實生活的歸屬。

兩者可以同時存在。

而且應該堂堂正正地存在。

我很珍惜自己的華人身份。

因為華文、華族文化、家族傳統,構成了我理解世界的一部分。

我讀中國古典文學。

寫近體詩。

欣賞京劇。

從事華文教育。

這些都不是外加在身上的東西。

它們本來就是我的生命內容。

可是,珍惜自己的文化,不等於排斥別人的文化。

恰恰相反。

一個真正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往往更能理解別人也有自己的文化、語言與傳統。

這也是我長期認同「多彩多姿,共存共榮」的原因。

馬來西亞真正珍貴的地方,本來就在多元。

馬來文化、華人文化、印度文化,以及東馬各族群的文化,在同一個國家裡交會。

如果大家都必須把自己磨成同一個樣子,這個國家反而失去了特色。

真正重要的,不是消除差異。

而是學會在差異中共處。

這也是我辦學時非常重視的一件事。

華文獨中當然要把華文教好。

要讓學生懂自己的文化。

但不能只停在自己的圈子裡。

學生也要學好國文。

理解其他族群。

知道自己是這個國家的公民。

知道一個多元社會,不能只有「我」,還要有「我們」。

文化自信和國家認同,本來可以並行。

甚至我認為,真正穩定的國家認同,往往建立在文化身份得到尊重的基礎上。

一個人不必先否定自己的根,才有資格愛自己的國家。

相反地,當一個人的文化身份被尊重,他往往更能安穩地把自己放在國家共同體裡。

這也是我看待華文教育的一個基本立場。

我們不是在異國保存一種外來文化。

我們是在自己的祖國,保存一種已經在這片土地生長了幾代的文化。

它早已成為馬來西亞的一部分。

就像南洋的華人飲食、方言、節慶、學校與社團,早已不是簡單從中國搬過來的複製品。

它們經過幾代人的生活,已經有了南洋自己的樣子。

這一點很重要。

我們當然記得祖先從哪裡來。

但我們也必須清楚,自己今天站在哪裡。

如果一個人只知道祖籍,卻不知道祖國,那是不完整的。

如果一個人只談國家,卻要求自己忘掉家族的文化記憶,同樣也不完整。

成熟的身份認同,不應該建立在二選一之上。

它可以是多層的。

祖籍在福建安溪。

文化上是華人。

生活在南洋。

國家是馬來西亞。

這幾層身份,並不需要互相取消。

反而共同構成今天的我。

每年清明掃墓的經驗,也讓我很早就對「根」這個字有感覺。

根不是叫人永遠回到原來的地方。

根的作用,是讓人站得穩。

樹不會因為根在泥土裡,就不能向天空生長。

人也是一樣。

知道祖先從哪裡來,不代表要回到祖先離開的地方生活。

真正重要的是,理解那一段歷史,然後在今天的土地上,把自己的生活過好。

我想,這也是祖先南來最實際的意義。

他們不是為了讓後代永遠懷念一個遠方。

他們南來,是為了尋找生活。

後來的人,便在這裡把生活繼續下去。

一代又一代。

於是,南洋從異鄉,慢慢變成家鄉。

再後來,這裡就不是「南來」以後暫住的地方。

而是自己的國家。

這是一段很長的歷史轉變。

它不是哪一天宣布完成的。

而是透過出生、生活、教育、婚姻、工作、死亡,一代一代自然形成。

所以今天,我不必在「中國」與「馬來西亞」之間尋找一個模糊的位置。

中國,是祖先文化來源的重要部分。

福建安溪,是家族的祖籍。

馬來西亞,則是我的祖國。

這樣就很清楚。

也很踏實。

吹《梭羅河》的時候,我會想到這些。

一條河,從很遠的地方流過。

它不知道沿岸的人來自哪裡。

也不會問誰的祖先先來,誰的祖先後來。

河只是一直流。

人就在河邊生活。

種田。

建屋。

成家。

生兒育女。

最後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這片土地。

久而久之,河就不只是一條河。

它成為地方的記憶。

南洋也是如此。

不同的人,從不同地方來。

最後都在這裡生活。

我們的祖先從海上來到這裡。

後來的我們,已經不需要再「南來」。

因為我們就在南洋。

我們的孩子,也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

所以,我現在再聽《梭羅河》,心中有一種很安定的感覺。

不是漂泊。

反而是落地。

祖先曾經漂洋過海。

到了我們這一代,已經在這裡站穩了。

這片土地,有祖先留下來的墓碑。

有我們建立的學校。

也有下一代正在走的路。

這就是家鄉。

也是祖國。

至於華人的身份,我也不需要隱藏,更不需要感到不安。

堂堂正正做一個馬來西亞人。

也堂堂正正做一個華人。

愛自己的文化。

也尊重別人的文化。

守住自己的根。

也和不同族群一起,把共同的國家建設好。

如果能夠如此,那麼祖先當年的南來,也就有了更深的意義。

一條梭羅河,唱的是另一片南洋土地。

而我吹起它時,想到的卻是自己的家族。

從福建安溪到南洋。

從第一代,到第五代。

河水一直往前。

血脈也一直延續。

走到今天,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也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南洋是家鄉。

馬來西亞是祖國。

而我們,仍然堂堂正正地是華人。

三者之間,沒有矛盾。

只有一條走了幾代人的路。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小時候聽《梭羅河》,記住的是旋律。

多年以後再吹,想到的卻是祖先南來的那一條路。

高祖母從福建安溪來到南洋,到我已經第五代。祖籍沒有忘,文化沒有丟,但幾代人的生活早已在這片土地扎根。

一塊塊清明時看見的墓碑,記錄著祖先從哪裡來;而我們今天的生活,則回答了我們屬於哪裡。

南洋是家鄉,大馬是祖國,我們仍然堂堂正正地是華人。

記得自己的根,不是為了回到過去。

而是為了更安穩地站在今天的土地上。

根在文化。

家在南洋。

國在馬來西亞。

能夠把這三者安放好,一個人的身份便不必再徬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