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

有些曲子，年輕時學會了，便陪著自己走過一生。

《送別》於我，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第一次接觸這首曲子，是當年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求學的時候。

那時，我參加了學校的口琴社，跟著學習吹奏。對一個離開馬來西亞、遠赴臺灣求學的年輕人而言，大學生活有許多新鮮的事物。除了課堂上的學習，社團活動也是認識朋友、充實生活的一部分。

口琴，就是在那一段青春歲月裡，進入我的生活。

當年學吹《送別》，注意的是旋律，練習的是如何把每一個音吹好。至於曲中所蘊含的離情別緒，雖然也能感受，卻未必真正理解。

年輕的時候，人生才剛剛展開。

前面的路還很長，要去的地方很多，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即使有離別，總覺得還有重逢的機會。

那時候的《送別》，是一首正在學習的曲子。

多年以後，它卻成為一首不時讓我回望人生的舊曲。

從臺灣學成歸來，走進教育界，再到不同的學校服務，這些年，我經歷過無數次的相遇與離別。

有些告別，心情淡然。

一段工作結束了，一場聚會散去了，彼此道聲珍重，便各自回到生活之中。沒有太多感傷，也沒有刻意挽留。

有些告別，卻讓人依依不捨。

曾經朝夕相處的朋友，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熟悉的校園與生活環境，到了真正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許多平日習以為常的人與事，早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也有一些送別，心中滿懷祝福。

看著學生完成學業，走出校門；看著年輕教師獲得新的發展機會，走向另一個工作崗位；看著朋友在人生不同階段，找到自己想走的路。

即使心中有些不捨，也願意為他們高興。

因為有些離別，不是失去。

而是另一段人生的開始。

這大概是我多年來對《送別》逐漸形成的體會。

同樣是告別，心境卻可以如此不同。

有時平靜，有時不捨，有時祝福，也有時帶著難以言說的遺憾。

人與人之間的情分，原來不能只用相處時間的長短來衡量。

有些人認識多年，離別時只是尋常道別；有些人相處不久，卻會因為一句話、一件事，在心裡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在不同學校擔任校長，對這一點感受尤其深刻。

一所學校，每一年都有學生入學，也有學生畢業。

教師、行政人員來來去去，校長也不可能永遠留在同一個崗位。

當我們身在其中，總覺得眼前的一切就是日常。

每天上課、開會、處理校務，與熟悉的人見面，說著熟悉的話。

可是，某一天，一個人就要離開了。

原本每天見面的同事，往後可能一年也見不到幾次。

原本坐滿學生的課室，過了一個學年，又換了另一批年輕的面孔。

一所學校之所以能夠延續，正是因為有人來，也有人走。

如果所有人都不離開，後來的人便沒有機會進來。

這是教育現場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真正身在其中，仍然會有不捨。

我也曾經離開自己工作過的學校。

每一次離開，都意味著一段辦學歷程告一段落。

原本正在推動的工作，必須交給後來的人；原本熟悉的行政團隊，也要適應新的領導與工作方式。

多年以後再回望，我越來越明白，一個人在某個地方能夠做的事情，終究有限。

不必因為離開，便否定過去。

也不必因為不捨，就認為一切必須停留在原來的模樣。

曾經認真工作過，曾經真誠相待過，該做的事盡力做了，該承擔的責任也承擔了。

到了應該離開的時候，便好好道別。

把祝福留給後來的人。

這也是一種成熟。

《送別》最初是我在口琴社學會的一首曲子。如今再吹，常常會想起當年在臺灣求學的自己。

那時的我，未必想得到，往後的人生會經過那麼多地方，遇見那麼多人，也會有那麼多次的告別。

從馬來西亞到臺灣，從校園到社會，從年輕時的求學生活到後來的教育工作，人生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相遇與離別之間，慢慢向前。

當年一起學習的朋友，如今各有各的生活。

有些仍然保持聯繫。

有些多年未見。

也有一些人的近況，早已無從得知。

但只要再吹起這首曲子，當年在口琴社學習的那段歲月，便會重新浮現。

同一首曲子，年輕時吹的是音符。

如今吹的，卻多了許多人生。

我皈依佛門以後，對人與人之間的聚散，也有了另一層體會。

佛法講因緣。

人與人的相遇，需要因緣；相處多久，能夠同行多遠，也各有不同的因緣。

因緣而聚，因緣而別。

這並不意味著人與人之間的情分可以輕易看待。

恰恰相反。

正因為知道相聚不會永遠，才更應該珍惜能夠同行的日子。

有些人，今天還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往後未必還有這樣的機會。

有些話，今天可以說，若總想著以後再說，也許就錯過了。

有些感謝，如果當下沒有表達，可能會成為多年以後的一點遺憾。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珍惜緣分，不必表現在離別時如何傷感。

更重要的是，相聚的時候，有沒有真誠相待。

能夠幫助的時候，有沒有伸出援手。

應該說清楚的話，有沒有好好說。

即使彼此意見不同，有沒有盡量保留一份尊重。

如果相聚時沒有認真對待，離別時再多的不捨，也未必能夠彌補。

反過來說，如果曾經真誠同行，即使後來各奔前程，心裡仍然可以保有一份溫暖。

不必刻意抓住。

也不必勉強忘記。

這些年，我逐漸學會以比較平靜的心情面對離別。

不是沒有感情。

而是明白，人生本來就有聚有散。

有些人離開，是因為人生有了新的方向。

有些人離開，是因為一段工作已經完成。

也有些人離開，從此再也沒有重逢的機會。

我們不能決定所有相遇，也不能挽留所有離別。

能夠做的，是在彼此同行的日子裡，留下一點值得記得的東西。

我常說，要把事做好，把話說好，把心擺好。

如今再想，這三句話，其實也適用於送別。

把事做好，讓一段同行的歲月不至於虛度。

把話說好，讓離別時不必留下太多誤解與傷害。

把心擺好，則是在彼此走向不同方向以後，仍然能夠真誠祝福。

這並不容易。

有些告別，難免帶著遺憾。

有些關係，也未必能夠在離開之前，把所有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但人總要學會，不讓過去的遺憾，遮蔽了曾經有過的善意。

能夠感謝的，便心存感謝。

能夠祝福的，便真誠祝福。

至於那些未能圓滿的事，也讓它們留在過去，成為往後處世的提醒。

《送別》陪我走過了很多年。

當年在臺灣師大口琴社學會這首曲子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經歷多少次送別。

如今再吹，已經不必刻意追問，旋律裡究竟藏著哪一個人、哪一段往事。

因為那些曾經同行的人，那些已經離開的地方，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以及那些真誠的祝福，都已經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每一段相遇，都有它自己的意義。

每一次離別，也有它自己的去處。

人不能永遠同行。

但曾經同行過的歲月，不會因為離別而失去價值。

所以，今天再吹起《送別》，心中雖然仍有一些依依不捨，卻已經沒有太多感傷。

更多的，是感謝。

感謝當年在臺灣師大口琴社學會了這首曲子。

感謝一路走來，曾經與我相遇的人。

也感謝那些已經離開的人，讓我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學會珍惜、理解與放下。

相逢有時。

送別有時。

曲子吹完了，人生仍然繼續。

願每一位曾經同行的人，都能在自己的道路上，平安前行。

至於那些已經遠去的歲月，就讓它們留在心裡。

不必挽留。

也不必忘記。

因緣而聚，因緣而別。

回望之間，感恩無盡。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年輕時學吹《送別》，吹的是一首曲子；多年以後再吹，想起的卻是一路走來的許多人與事。

人生有無數次送別。有些淡然，有些不捨，有些滿懷祝福，也有些留下遺憾。

因緣而聚，因緣而別。

真正值得珍惜的，不是能夠同行多久，而是在同行的日子裡，有沒有真誠相待。

離別時，能夠心懷感謝，彼此祝福；離別後，能夠放下執著，各自前行。

那麼，每一次相遇，便都沒有白費。

相逢是緣，送別亦是緣。聚散之間，感恩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