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第二輯・自序

第一輯完成以後，我又陸續整理了十二首口琴演奏，為每一首曲子寫下一段生命札記。

吹奏時，我原本只是想重溫熟悉的旋律。落筆以後才發現，曲子所喚起的，往往不是音樂本身，而是那些已經走過、卻仍留在心裡的人與事。

〈送別〉讓我想起人生的聚散；〈在水一方〉讓我想到華文教育仍在追尋的理想；〈梁祝〉使我重新體會不能圓滿的情分。吹起〈梭羅河〉，我回望祖先從福建安溪南來、幾代人在南洋落地生根的家族歷程；〈蘭花草〉則把我帶回童年，在叔公餅場做工、聽叔叔阿姨們播放歌曲的日子。

再往後，〈獅子山下〉讓我回顧青年時代的升學道路，以及回國後在獨中參與教育改革的歲月。〈愛爾蘭畫眉〉喚起一個曾經得到錄取、最後未能成行的遠方；〈化作千風〉讓我思念已故的華教前輩、同道與恩師，也思考一個人能為後來的人留下什麼。

〈海闊天空〉寫我一路走來未曾放下的教育理想；〈當年情〉記下少年時的朋友與臺灣求學時結識的弟兄；〈浪子心聲〉讓我在得失之間，重新體會努力與放下。到了最後一曲〈掌聲響起〉，我想起多年來站過的舞臺與講臺，也提醒自己，真正重要的不是曾經得到多少掌聲，而是走下臺以後，有沒有繼續把事情做好。

這十二首曲子，原本沒有刻意安排成一段完整的人生。

可是寫著寫著，童年、求學、辦學、友情、因緣與生死，竟自然地連在一起。

我也發現，同一首曲子，在不同年紀吹奏，心境可以如此不同。

年輕時，容易在意能不能得到。

走過一些歲月以後，才慢慢學會珍惜已經擁有的，也接受那些未能如願的事。

曾經同行的人，不一定永遠相伴；曾經嚮往的地方，也未必都能抵達。但沒有圓滿的經歷，仍然可以留下值得感謝的部分。

對我而言，吹口琴不是為了重返過去。

過去的日子已經過去，當年的自己，也不可能重新來過。

只是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我仍然可以靜靜回望，看看那些歲月究竟在生命裡留下了什麼。

有些是師長的教誨。

有些是朋友的情分。

有些是一路走來的辛苦與努力。

也有一些，是直到今天才漸漸明白的道理。

把它們寫下來，不是要替自己的一生作什麼總結。眼前還有許多工作要做，還有許多人值得珍惜，也還有一些理想，值得繼續走下去。

只是希望，在忙碌的日子裡，仍然能夠為一首舊曲停留片刻，為一段往事留下一點文字。

曲子吹完，日子還要繼續。

該做的事，認真去做。

該珍惜的人，好好珍惜。

有掌聲時，心存感謝；沒有掌聲時，也不忘記為什麼出發。

這便是我在第二輯《吹奏之間》裡，想留下的一點心聲。

——王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