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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奏之間 · 第二輯 / 02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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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一方》很美。

美的不只是旋律。

更是那一種明明看見了,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的意境。

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詩經・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千百年來,人們讀到這幾句,大概都會在心裡生出自己的想像。

那個「伊人」,可以是一個人。

也可以是一個理想。

甚至可以是一個人走了一生,都還沒有真正抵達的地方。

年輕時聽《在水一方》,想到的比較容易是愛情。

伊人在遠處。

隔著秋水,若即若離。

想靠近,卻總有一段距離。

那種情感很美,也很含蓄。

後來年歲漸長,再吹這首曲子,感受已經完全不同。

我想到的,反而是自己走了三十多年的華文教育。

原來,一個人年輕時追尋的是人;走到後來,追尋的往往是一件事。

而且,有些事情,比一個人更難抵達。

我在華教界服務三十多年。

從教師到行政工作,再到不同獨中擔任校長,一路走來,看過華文教育的堅持,也看過它的困難。

華文獨中能夠走到今天,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多少前輩辦學、籌款、守校;多少教師在有限的條件下,把課堂撐起來;多少家庭願意把孩子送進獨中,支持一套不同於國家主流體系的教育。

所以,我從來不懷疑華文教育存在的價值。

真正讓我長期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

獨中如何真正成為這個國家教育的一部分?

我說的「成為一部分」,不是失去自己的特色。

更不是放棄華文教育。

恰恰相反。

我所期待的,是一種更成熟的國家教育格局:

不同語文、不同文化背景的學校,可以在共同的國家認同之下,各自發展,也彼此承認。

華文獨中培養的學生,本來就是馬來西亞的孩子。

他們在這個國家出生,在這裡生活,將來也有許多人在這裡工作、納稅、服務社會。

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一天,獨中不再被視為國家教育體系之外一個需要反覆解釋的存在。

而是可以堂堂正正地說:

這也是馬來西亞教育的一部分。

這個理想,對我而言,就很像《蒹葭》裡的那個「伊人」。

看得見。

卻總隔著一段水。

多年來,華教議題一次又一次進入公共討論。

有進展,也有反覆。

不同政府、不同政治力量、不同社會群體,對統考、語文教育與國家教育體系之間的關係,一直存在不同理解。

到了2026年,事情終於向前走了一步。

政府決定為包括獨中與統考學生在內、國家教育體系以外的畢業生,開放部分公立大學入學途徑,前提是符合包括SPM國文與歷史及格等基本條件。

這當然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

因為它說明,兩個長期被視為相互分隔的教育體系,並不是永遠沒有交會的可能。

但我也明白,一項政策上的進展,並不等於所有問題已經解決。

教育從來不只是考試資格。

它還牽涉語言、文化、身份認同、國家想像,以及不同族群如何理解彼此。

這些問題,遠比一紙政策複雜。

所以我對華文教育的期待,到了今天,反而比年輕時更加清楚。

我不要一所只會保護自己的獨中。

我希望獨中能夠更有能力走進國家。

學生學好華文,也必須學好馬來文。

認識自己的文化,也必須理解其他族群。

珍惜華教傳統,也要有共同的國家意識。

如果一所華文獨中培養出來的孩子,只懂自己的世界,不懂馬來西亞,那不是我所期待的華文教育。

同樣的,如果國家只要求一種單一的文化形態,不能容納多元,也不是我所理解的馬來西亞。

我始終相信:

多元不是國家的負擔。

真正處理得好,它反而可以成為國家的力量。

這也是我多年來認同「多彩多姿,共存共榮」的原因。

不同,不必意味著彼此疏離。

保存自己的文化,也不必以排斥別人為代價。

一個成熟的國家,應該容得下不同的語言、文化與教育傳統。

而一所成熟的獨中,也不能只要求國家理解我們。

我們自己也必須主動走出去。

這些年,我越來越重視跨族群交流。

原因就在這裡。

教育若只讓孩子知道「我是誰」,還不夠。

還要讓他明白:

別人是誰。

我們又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生活。

這才是教育真正困難的地方。

《蒹葭》裡有一句: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每次讀到,我都很有感觸。

道阻且長。

四個字,像極了華文教育這一路走來的處境。

路並不是沒有。

只是不好走。

有時向前。

有時繞路。

有時明明覺得已經靠近,轉過一個彎,又發現還隔著一段距離。

但是,難走不等於不走。

如果前人因為道路艱難便停下來,今天也不會有六十多所獨中。

我們這一代要做的,也不是站在岸邊感嘆水太深。

而是想辦法搭橋。

一座一座搭。

語言是一座橋。

教育品質是一座橋。

族群交流是一座橋。

共同的國家認同,也是一座橋。

政治當然會影響教育。

社會情緒也會影響政策。

但教育工作者不能每天只看政治的風向。

我們真正能夠掌握的,是把自己的學校辦好。

讓學生學得好。

讓教師有專業。

讓制度健全。

讓社會看見,華文獨中培養出來的學生,不只是華文好,也有能力、有品格、有國家意識,而且願意和不同族群一起建設這個國家。

做到這一步,我們說話才有力量。

否則,理想說得再大,也可能只是口號。

所以我現在再吹《在水一方》,心裡並沒有悲觀。

有距離,不代表沒有方向。

尚未抵達,也不代表一路走來毫無意義。

三十多年華教歲月,讓我明白一件事:

真正重要的理想,往往都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

我們只是走其中一段。

前人把路走到這裡。

我們再向前走一點。

後來的人,繼續走。

也許有一天,今天看來仍在「水中央」的理想,會成為後來人的日常。

到那一天,華文獨中不必再一遍又一遍證明自己是不是馬來西亞教育的一部分。

因為它原本就是。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其實也不必一定看到。

教育本來就是做自己未必能夠親眼看見結果的事情。

教師種下一顆種子,學生多年以後才開花。

一代人搭一段橋,下一代人才走到對岸。

能夠如此,也就夠了。

所以,《在水一方》於我,已經不是一首情歌而已。

它仍然有《詩經》的蒼茫。

仍然有追尋。

也仍然有一點遙不可及的惆悵。

但到了今天,我更願意把那個遠方理解成希望。

水還在。

伊人也還在。

道路或許仍然阻且長。

可是,只要方向沒有錯,就繼續走。

不必急著抵達。

也不必因為尚未抵達,就懷疑一路的跋涉。

有些追尋,本來就比一個人的一生更長。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年輕時聽《在水一方》,想到的是伊人;多年以後再吹,想到的卻是理想。

三十多年走在華文教育的道路上,我始終希望,有一天華文獨中不必在國家教育之外反覆證明自己,而能以自己的文化特色、教育品質與國家認同,自然成為馬來西亞多元教育的一部分。

這條路有過進展,也仍有距離。

但真正值得追尋的理想,本來就未必能在一代人的手中完成。

蒹葭蒼蒼,伊人仍在水一方。

看得見,就繼續走。

道阻且長,也不停止。

因為教育最重要的,不是我們是否親眼抵達,而是有沒有為後來的人,把路再往前鋪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