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一輯 / 08
松花江上
有些歌,一听见,时间就会往回走。
《松花江上》便有这样的力量。
它不是一首轻松的歌。旋律一出来,带着的不是个人的小悲欢,而是一段民族记忆,一段无法轻易绕开的历史。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当然还年轻。
那时知道“九一八”,知道东北沦陷,也知道抗日战争,但许多历史,对年轻人来说,往往先是课本里的年代、事件与人物。
后来年岁渐长,再读历史,再看战争,也经历社会变化,才慢慢明白:
历史真正沉重的地方,不在数字。
而在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忽然被战争改变。
家园失去,亲人离散,学校停课,城市陷落。
一个人原本平常的日子,就这样被时代打断。
《松花江上》唱的,就是这种失去。
所以我后来再吹这首曲子,感受已经和年轻时不同。
我想到的,不只是东北。
也会想到马来亚那一段同样沉重的岁月。
日据时期,马新华人经历过怎样的恐惧与创伤,许多长辈一生都没有真正忘记。
有些故事被记录下来。
更多的,却只存在于家庭记忆里。
有人失去了亲人。
有人逃难。
有人躲进乡间。
有人在战后重新开始生活,却很少再提当年的事。
战争结束以后,城市可以重建。
房子可以重盖。
学校也可以重新开课。
可是人的记忆,很难真正重建。
有些伤,会跟着一个家庭走很多年。
所以我一直觉得,历史教育不能只是告诉学生谁胜谁负。
更重要的是让年轻人明白:
和平不是自然存在的。
今天可以安稳上学,可以自由说话,可以和不同族群的人一起生活,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历史上都不是理所当然。
如果没有这样的认识,历史很容易变成考试科目。
考完了,也就忘了。
但历史本来不应该只是为了考试。
它应该使人警醒。
这些年,我写社会与时局,也越来越注意这一点。
任何时代,一旦开始把人简单分成敌我,把某一个族群、某一种思想、某一个国家的人全部标签化,危险往往就从这里开始。
战争并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
它往往先从语言开始。
先让人觉得别人“不一样”。
再让人觉得别人“不值得理解”。
最后才可能走到更严重的地方。
所以我对历史一直保有一种敬畏。
不是为了延续仇恨。
恰恰相反。
真正理解历史,是为了知道仇恨最后会带来什么。
《松花江上》的悲凉,不应该只让我们记得侵略。
也应该让我们知道,普通人在战争里付出的代价,有多么巨大。
这也是我作为教育工作者特别在意的事。
孩子应该知道历史。
但知道历史,不是为了培养新的敌意。
而是为了让他们更加珍惜和平,更能理解不同民族、不同国家之间为什么需要克制、沟通与制度。
如果历史只留下愤怒,没有留下智慧,那我们其实还没有真正学会历史。
我吹这首曲子的时候,常常会想到“记得”这两个字。
记得,不等于仇恨。
记得,是一种责任。
一个社会如果完全忘记自己的创伤,很容易再次犯同样的错误。
但如果只剩创伤,又可能永远困在过去。
所以真正困难的是:
既不忘记,也不被仇恨绑住。
佛法常讲放下。
有些人以为放下就是忘记。
我却觉得,不是。
真正的放下,是事情还记得,心却不再被它控制。
历史也是如此。
我们可以记得战争,记得苦难,记得牺牲。
但最终仍然选择和平。
选择理解。
选择不要把下一代推回同样的深渊。
这才是记忆真正的意义。
《松花江上》是一首旧歌。
可是世界走到今天,它并没有真正过时。
战争仍然存在。
难民仍然存在。
家庭仍然会因为政治和冲突而离散。
所以每次吹起这首曲子,我都会觉得,它唱的不只是过去。
它也在提醒今天。
一个时代能不能守住和平,并不只取决于政治人物。
也取决于社会有没有历史记忆。
有没有克制。
有没有能力在情绪之外,仍然看见人的价值。
这也许就是《松花江上》留给我最深的一层意义。
不是悲伤本身。
而是悲伤之后,我们应该学会什么。
——王楨文
一曲一念
《松花江上》让我想到:
历史不能忘。
但记住历史,不是为了把仇恨传给下一代。
真正值得传下去的,是对战争的警惕,对和平的珍惜,以及对人的尊重。
一首悲歌若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一次旧路,它便不只是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