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一輯 / 07
黄昏的故乡
人年轻的时候,总想到远方。
年岁渐长以后,才慢慢知道,真正牵住一个人的,往往还是故乡。
《黄昏的故乡》是一首很旧的曲子。
旧得像一段已经泛黄的记忆。
可是有些歌就是这样,越旧,越能够把人带回最初的地方。
所谓故乡,不只是出生的地点,也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
故乡是一种熟悉感。
是某一种口音,是一条旧街,是黄昏时的风,是小时候看惯的屋瓦,是一些已经不在的人。
这些东西,平时不一定常常想起。
但只要一段旋律响起,记忆就会自己回来。
我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
台湾求学,北马办学,南马工作,也在不同学校之间辗转。
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新的责任,也有新的生活。
久而久之,人会习惯移动。
可是再怎么移动,心里总会有一个最初的坐标。
那就是故乡。
故乡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完美。
恰恰相反,故乡往往充满缺点。
熟悉的人情,熟悉的争执,熟悉的局限,甚至一些年轻时很想逃离的东西。
但人走远以后,会慢慢明白,正是这些不完美,构成了自己最深的底色。
一个人再怎么改变,也很难完全脱离最初成长的环境。
语言是这样。
性情也是这样。
看世界的方式,很多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我现在听《黄昏的故乡》,想到的不是一种浪漫的乡愁。
而是一种很朴素的认识:
人总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知道来处,不是为了停在过去。
而是为了走得更稳。
我做教育多年,越来越重视孩子对自身文化和生活环境的理解。
如果一个学生只知道远方,不知道脚下,他很容易失去方向。
如果只会向外看,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庭、社区、语言和文化从哪里来,他对世界的理解会很薄。
所以教育不只是把孩子送向未来。
也应该让他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
故乡就是这个“出发点”。
黄昏,是一天里很特别的时刻。
不是白昼,也还没有进入夜晚。
光线慢慢退去,许多事物变得柔和。
人到了某个年纪,再回看过去,其实也有一点像黄昏。
年轻时觉得重要的事情,后来未必还那么重要。
曾经放不下的人和事,也会慢慢变淡。
可是有些东西反而越来越清楚。
家庭。
故乡。
朋友。
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
还有那些一路走来,真正构成自己生命的地方。
年纪渐长以后,人好像越来越容易理解“归来”这两个字。
归来不一定是回到原来的房子。
也不一定真的住回故乡。
有时候,归来只是心里终于接受:
走得再远,原来自己还是从那里来的。
这并不丢脸。
反而是一种踏实。
我年轻时也曾向往外面的世界。
如今依然相信,人必须向外看。
学校要国际化,学生要有世界眼光,华文教育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小圈子里。
但我也越来越相信:
真正能够走远的人,通常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根扎得稳,枝叶才伸得远。
这也是我理解文化传承的方式。
不是把孩子留在过去。
而是让他带着自己的文化,走向世界。
吹《黄昏的故乡》时,我常想到这些。
一首旧歌,一把口琴。
没有很复杂的技巧。
可是旋律出来以后,心里会慢慢安静下来。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故乡就是故乡。
即使多年不住在那里,即使生活早已改变,只要有人问起“你从哪里来”,心里仍然会有一个很清楚的答案。
那就是人生最初的方向。
也是我们走了很远以后,仍然能够回望的地方。
——王楨文
一曲一念
人年轻时,常把远方当成未来。
后来才知道,远方教会我们看世界,故乡却教会我们认识自己。
《黄昏的故乡》让我想到的,不只是离开。
也是归来。
不是回到原点。
而是走过许多地方之后,终于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