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一輯 / 06
南投县歌
有些地方,是后来才成为故乡的。
不是出生在那里,也未必住得最久,却因为青春曾在那里停留,于是多年以后,再听见那个地方的名字,心里总会有一点不同。
南投于我,就是这样的地方。
年轻时到台湾求学,人生第一次真正离开熟悉的环境,进入另一个社会、另一种生活节奏。那几年,不只是读书,也是重新认识世界。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未来很长。
许多事情不急着理解,很多风景也只是经过。
等到后来走了很远,再回头看,才知道有些地方,其实早已成为生命里的坐标。
《南投县歌》让我想到的,就是那一段青春。
台湾给我的,不只是大学教育。
它也给了我一种眼界。
在那里,我第一次更深地体会到中华文化可以有不同的社会形态,可以在现代生活里继续生长,也可以和新的制度、新的思想并存。
这种经验,对我后来办学影响很大。
我逐渐明白,传统并不等于保守。
文化也不是把过去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
真正有生命力的传统,是能够进入今天的生活。
这一点,我后来一直带进学校。
无论是课程、教师专业、学生事务,还是校园文化,我都不喜欢为了“传统”而守旧,也不喜欢为了“创新”就否定过去。
我更关心的是:
什么值得留下?
什么必须改变?
什么精神不能丢?
什么方法应该更新?
这种思考,并不是后来当了校长才突然形成的。
它有一部分,早在台湾求学时期已经开始。
年轻时读书,未必知道一本书、一堂课、一次谈话,将来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作用。
很多知识,当时只是知识。
后来进入现实,才慢慢变成判断力。
我在不同学校工作以后,越来越能体会这一点。
教育真正重要的,不是学生今天记住多少内容。
而是多年以后,当他面对一个问题时,曾经学过的东西,会不会帮助他看得更清楚。
这也是我对“读书”的理解。
读书不是为了把答案背下来。
而是为了让一个人以后有能力理解复杂的世界。
台湾求学的岁月,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一段积累。
有些东西,当时并没有立刻显现。
多年以后,才发现它已经进入自己的思想方式。
所以,当我吹起《南投县歌》,想到的也不只是一个地方。
我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人生还没有太多负担。
对未来有很多想象,也有很多不确定。
后来走进教育,做校长,处理各种复杂事务,年轻时的一些单纯当然已经改变。
但我并不觉得那是失去。
人本来就会变。
重要的是,变化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
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珍惜旧曲的原因。
一首曲子,有时像一面镜子。
它让你看见过去的自己。
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确认:
走了这么多年以后,有没有偏离太远。
我常觉得,人生真正可怕的,不是变老。
而是走得太久以后,已经不认识当年的自己。
所以,记忆很重要。
不是为了沉溺过去。
而是为了校正现在。
南投在我生命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它属于青春,也属于学习。
属于一个年轻人刚开始理解世界的阶段。
后来的人生走得更远,责任更重,选择也更多。
但那一段岁月,始终像底色一样留在那里。
吹口琴的时候,旋律出来得很轻。
我却常觉得,记忆比声音更远。
它会带人回到某一条路、某一个校园、某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日子。
人不能回到过去。
但可以从过去那里,再次确认自己。
这就是我今天吹《南投县歌》时,最深的一层感受。
青春不会回来。
可是,青春留下来的眼光、信念与方向,可以陪一个人走很久。
——王楨文
一曲一念
有些地方,不是故乡,却比许多地方更接近故乡。
因为我们在那里年轻过。
南投留给我的,不只是地名。
也是一段学习、一种眼界,以及多年以后仍然会影响自己判断世界的方式。
人会离开青春。
但青春未必离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