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奏之間 · 第一輯 / 05
永远的吉打河
有些地方,离开以后才知道,它已经留在心里。
吉打于我,就是这样的地方。
在那里生活的时候,每天面对的是学校,是学生,是老师,是会议,是一件接一件必须处理的事情。人在现实里走得太快,往往没有时间意识到,原来一个地方正在慢慢进入自己的生命。
后来离开了,再回头看,才发现有些河流不会真正远去。
《永远的吉打河》于我,不只是一首地方歌曲。
它唱的是一条河,我想到的却是一段岁月。
我曾在双溪大年新民独中工作。那几年,是人生里一段很实在的教育历程。
所谓“实在”,就是每天都必须做决定。
学生的问题要处理,教师的工作要推动,学校的发展要思考,董事会、家长、社会之间的关系也要兼顾。
校长这个位置,看起来在学校最前面,真正做起来,却常常是在各种期待之间寻找平衡。
有时要坚持。
有时要等待。
有时明明知道方向,却不能走得太快。
这些事情,当时觉得很重。
多年以后再回望,却都变成了生命里的经验。
人很奇怪。
正在经历的时候,总觉得困难很多;离开以后,记住的往往不是那些争执和压力,而是晨光里的校园、放学后的走廊、熟悉的街道,还有一些曾经一起工作过的人。
时间会把锋利的部分慢慢磨平。
留下来的,是温度。
所以我现在听一首与吉打有关的曲子,常常想起的不是某一件大事。
反而是一些很小的画面。
学校里一场会议结束后的安静。
学生在礼堂里的声音。
开车经过熟悉道路时看见的天空。
还有北马那种特有的生活节奏。
这些东西,当年不觉得特别。
后来却会在某个瞬间,因为一段旋律突然回来。
这大概就是记忆。
它从来不按照重要与否排列。
很多正式文件、重大会议,后来可能只剩下模糊印象;反而是一顿早餐、一场雨、一个人说过的一句话,会在多年以后依然清楚。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人生真正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我们当时最用力经营的东西。
有时,是那些我们没有刻意保存,却已经进入身体里的日常。
吉打河也是如此。
一条河有自己的流向。
人也一样。
我们在不同阶段到不同地方,遇见不同的人,承担不同的工作,然后再离开。
没有谁会永远停在原地。
但离开,并不等于消失。
有些地方,会随着岁月沉淀下来,成为理解自己的一部分。
我后来到过不同的学校。
每一所学校都给我不同的教育。
有些教我制度。
有些教我人情。
有些教我坚持。
也有些教我放下。
吉打那一段,让我更明白一个道理:
办学不能只靠热情。
热情可以让人开始,却不能让一所学校长久。
真正能够让学校走下去的,是制度,是团队,是信任,也是对现实的理解。
校长如果只想证明自己,很多事情会做得很辛苦。
如果把学校放在自己前面,反而比较能够看清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必争。
这些体会,不是书本教的。
是一个地方、一段工作、一些人,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所以,当我吹起《永远的吉打河》,心里并没有太多感伤。
更多的是感谢。
感谢那一段岁月,让我在那里工作过,也跌撞过。
感谢一些曾经共事的人。
也感谢当年的自己,虽然未必每一件事都做得最好,但至少认真走过。
人到了后来,会慢慢接受一件事:
人生没有哪一个阶段是多余的。
当时觉得辛苦的事情,后来可能成为判断力。
当时觉得遗憾的事情,也可能成为提醒。
一所学校、一座城市、一条河,最后都会进入一个人的生命经验里。
然后,在多年以后,静静发挥作用。
所以“永远”未必是永远停留。
真正的永远,是离开以后,它仍然在你心里有位置。
吉打河还在那里。
我也早已走向别的地方。
但偶尔吹起这首曲子时,河水仿佛又从记忆里流过。
不喧哗。
只是提醒我:
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也曾在那里,认真做过一段教育。
这就够了。
——王楨文
一曲一念
地方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地图上的位置,而是因为我们曾经在那里成为过某一种自己。
吉打给我的,不只是工作经历。
也是判断、历练,以及多年以后仍然能够回望的一段水声。
人会离开。
河继续向前。
而我们真正带走的,是那些已经沉进生命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