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我随几位董事到一位校友家中弔丧。她的母亲去世了,我们在灵前祭拜,礼毕后坐下闲谈。原本只是慰问,没想到谈着谈着,竟谈出一段教育记忆。
校友说,她家有十个兄弟姐妹,其中九个都曾在独中求学。父亲是一名割胶工人,学历不高,收入微薄。一个劳动家庭,要供这么多孩子读书,本就不容易;一家人的收入有限,孩子的学费与生活费,大多仍靠父母一肩承担。
可是,那位父亲看教育,看得很远。他知道孩子在母语环境中受教育,要把书读好,能读报纸,知道外面的世界;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做人,懂得待人处世。他说不出教育理论,却明白读书不只是找工作,也是让孩子站稳人生,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个年代,华社常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句话不是口号,而是许多家庭真的这样活过。孩子进了独中,并不表示从此只管读书。周末回家,还是要帮忙割胶。弯腰割开树皮,收胶、提桶,都是体力活。校友说起往事,没有怨气,反而笑着。苦是真的,亲情也是真的;多年后回看,才知道那是一家人共同撑起生活的方式。
割胶父亲的教育远见
学校生活同样朴素。那时设备不多,活动也不如此多元,可是该读的书要读,该做的事要做,而且要做好。学校筹款,学生也出力,挨家挨户劝捐,有时被冷落,有时被狗追,也遇到热心支持华教的人。孩子就在碰壁与受助之间,慢慢明白:学校不是凭空存在的,自己的读书机会,是父母、教师和社会一点一滴托起来的。
高中毕业后,父亲又让她和姐妹赴台深造。家里依然拮据,她只能半工半读,一面维持生活,一面读书,最后从台湾大学毕业,走进职场。台大固然是漂亮的结果,但值得记住的,不是名校两个字,而是她在资源有限时,仍把路一步一步走完。
今天的独中已经不同。校园更完善,课程更丰富多元,许多学生来自中产家庭,家长教育程度也普遍提高。这是几代华社努力的成果,我们没有必要怀念贫穷,更不能把吃苦浪漫化。教育进步,本来就是要让下一代少受一些不必要的苦。
只是,条件改善之后,有些东西不能跟着变薄。最近研读《金刚经》第一品,读到世尊着衣持钵,入城乞食,饭食讫,收衣钵,洗足,敷座而坐。没有高深铺陈,佛法先落在穿衣、吃饭、行走、洗足之间。深刻的道理,从不离生活。
独中不能只靠怀旧
回看当年的独中教育,我忽然觉得如此。读书、劳动、筹款、待人、受挫、承担,看似小事,却在日复一日中塑造品格。教育不是把孩子安置在没有风雨的地方,而是让他在被照顾的同时,也知道自己对家庭、学校和社会负有责任。
我也是那个年代走出来的独中生。校友说的情景,我经历过;大学毕业后回到独中教育现场,又看一代代孩子成长。时代变了,独中面对的已不只是生存。今天既要面对仍未完全公平的教育体制,也要面对科技巨变、价值分化、家庭结构改变,以及人工智能重塑学习。
因此,独中不能只靠怀旧,也不能只以漂亮校园、升学榜单和成绩证明自己。传承中华文化、守住母语固然重要,更根本的,是不能离开家庭与群众,要以朴素的人本教育,教孩子读书,也教孩子做人;让他有能力走向世界,也能理解别人的辛苦,知道自己的责任。
弔丧那天,我们原本送别一位母亲,最后谈起的却是一个家庭如何把孩子送上读书之路。人走了,许多往事才重新浮上来;苦日子过去了,留下来的不是对苦的歌颂,而是一种岁月沉澱后的回甘。那份回甘,不在于吃过多少苦,而在于人曾从苦中学会责任,从教育中得到尊严,也从一代人的坚持中知道,学校真正要守住的,始终是人的成长。
2026年9月6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