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政府提出恢复体罚制度、加强校园纪律的建议，引起社会广泛讨论。我从报章上看到霹雳州曼绒县数所华中和华小董事成员，几乎所有受访者皆认同恢复体罚制度，并呼吁让教育回归学校，杜绝家长无理问责之风，以恢复教师权威。此一立场虽然有其现实基础，却也揭示了当今教育的核心困境——教育的信任关系正在瓦解。过去的学校里，教师被视为社会最受尊敬的职业之一。家长信任老师，学校有权管教学生；教师的言语，常被当作人生方向。那是一个“教得严便是爱得深”的年代。
然而时代变迁，社交媒体与投诉机制的普及，让教师逐渐从“引导者”变成“被审判者”，从被期待到被提防，这正是信任崩解的写照。任何一句严词或一项惩戒，都可能被拍下上传，成为舆论的箭靶。家长主义的崛起，使教育现场处处充满防御。许多教师开始退缩，宁愿少说少做，以免惹祸上身。教育部若不建立清晰的沟通与仲裁机制，这种畸形的结构只会愈演愈烈。
恐惧无法取代明理
支持体罚的人认为，纪律松懈是教育败坏的根源，鞭子能让学生敬师守规，重拾自律。然而，体罚从来都不是教育信任的解药。它或许能止一时之乱，却不能让学生真正理解对错。教育的目的不在“令学生顺从”，而在“启发其明理”。在今日社会，学生面对的问题早已超出行为范畴，还包括心理健康、家庭关系与网络环境的复杂影响。若教育者仍以旧日惩戒逻辑应对新世代心灵，将只会让距离更远。体罚若被视为“恢复权威”的象征，实则只是旧时代的幻影。真正的权威，不来自惩罚，而来自专业与信任。
以独中教育为例，我们同样面对家长过度介入、教师压力倍增的局面。独中教师与学生、家长关系更为紧密，学校文化强调德智体群美并重，但也因此更需要平衡与理性。教育是一项长期的信任工程。教师需要被尊重，家长需要被理解，而制度则必须保障双方的公平。当家长滥用投诉，确实令教师心寒；但若学校缺乏透明程序与沟通机制，教师也容易被误解。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鞭，而是我们如何恢复教育的信任基础。
让教育回归教育
教育部若真心要让教育“回归学校”，首先应建立教师保护机制，让教育行为有明确边界，区分教育性惩戒与暴力行为。其次，应教育家长，投诉权利不是对抗的武器，而是沟通的渠道。再者，教育政策不能只迎合民意，而应尊重教育的专业判断。政府、学校与家庭之间的关系，必须重建在信任与对话之上。唯有制度完善、沟通顺畅，教育现场才不会被恐惧与误解吞噬。
独中教育的精神，在于“以文化人”。文化的力量在于教人明理，而非令人生畏。我们不否认纪律的重要，但纪律应是教育的结果，而非教育的起点。鞭打可以让孩子暂时安静，却无法让他懂得尊重。教育的力量，在于启发而非威慑，在于引导孩子自律，而非迫使他们守规。教育回归学校，不等于权威回归体罚。我们真正要回归的，是教育的本心——尊师重道而不失理性，严以律己而不失温情。
教师不是执法者，家长不是审判官，学生更不是对抗的对象。教育本是一座信任的桥，而非对峙的界线。体罚能制止顽皮，却制止不了误解；能引发恐惧，却难以唤醒良知。真正让教育重生的，不是鞭子，而是理解。我们不该回到过去，而应在理性中前行。让教育回归教育，才是社会进步的方向。
藤影不如心影重，
声声问责几人同。
愿将教道还清静，
灯在书窗自照中。
2025年11月2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