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首相阿末扎希日前在“赋能马来文教育大会”上表示,任何有关承认教育文凭的讨论,包括独中统考,都必须以《联邦宪法》和国家教育理念为基准,并以强化马来文与历史为核心。他更直言,“语文决定谁领导大学、公共领域与经济”,并警告一旦国语被削弱,受国民教育体系培养的马来学生将成为最大受害者。
这番话在政治舞台上听来铿锵有力,却在教育与现实层面,暴露出严重的偷换概念与错置焦点。
首先必须厘清一个基本事实:统考从来不是国语体系的一部分,也从未企图取代它。统考是一张供华文教育体系内部使用的学术凭证,其毕业生主要流向私立大学、海外升学或私人企业领域,几乎不进入公务体系与国立大学结构。马来文作为国家官方语言,在宪法、政府、司法、军警、公务员体系以及国立高等教育中,地位稳固不动。把统考的承认问题,描述为“国语生存危机”,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更危险的,是这种论述背后所隐藏的零和思维——仿佛只要统考获得承认,马来学生就必然受损。这并不是教育事实,而是一种政治想象。多元教育体系可以并存,不同语文的学术轨道完全可以并行。承认统考,不会减少马来学生进入大学的名额,也不会改变公务体系的语文结构;它只是承认一个已存在半个世纪的现实:有一群马来西亚公民,以华文完成完整中学教育,却至今仍被国家制度拒之门外。
多元教育可以共存
董总早已指出,《联邦宪法》第152条在保障国语地位的同时,也保障各族学习和使用母语的权利。更何况,独中生报考SPM马来文的及格率长期维持在95%以上,充分说明华文教育并未边缘化国语。将“承认统考”与“削弱国语”强行捆绑,既缺乏数据支撑,也经不起事实检验。
至于反覆被提出的所谓“前提条件”——必须强化马来文与历史——听来合理,实则早已沦为熟悉的政治话术。独中课程本就设有马来文科,也涵盖国家历史。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课程内容,而在于:谁有权不断移动门槛、反覆加设条件,却始终不提出任何清楚的承认时间表?
政治操作才危险
统考问题之所以令人愤怒,不在于承认与否,而在于它被一再拿来“用”。选举前用来许诺,风向变了用来设限,压力来了就推回“研究”“前提”“再谈”。这种操作,与其说是政策讨论,不如说是一场对华社、对学生、对教育耐性的长期消遣。
砂拉越的经验,正好戳破这一切说辞。自2014年起,砂拉越政府已承认统考,并明确规定统考生须在SPM马来文考获优等,方可进入州公务员体系、州属大学及申请教育资助。多年实践证明,砂拉越既未动摇国语地位,也未引发任何宪法争议。事实已清楚说明:承认统考与捍卫国语,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反观联邦政府,却依旧把教育问题政治化,把多语能力视为威胁而非优势。讽刺的是,真正削弱马来文作为知识语言地位的,从来不是独中,而是国家高等教育体系自身的英文化——科研发表以英文为主,精英阶层大量进入国际学校与海外大学,知识生产早已脱离马来文语域。把这些结构性问题,转嫁给长期在体制外自力更生的华文教育体系,不过是把阶级问题包装成族群问题。
马来文要真正强大,靠的是国家在学术、出版、科研与高端知识生产上的长期投入;统考要被承认,靠的是国家对多元教育现实的成熟与自信。这两者从不冲突。真正有问题的,从来不是统考,而是不断制造恐惧、转移焦点、逃避决断的政治叙事。
统考不是国语的敌人。把语言当作恐吓工具、把教育当作政治筹码、把学生前途当成选举消耗品的政客,才是这个国家最危险的敌人。
2026年1月18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